五月的天热得发闷。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声音又长又亮,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每个人的神经越拉越紧。
教室里的四台吊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不动这一屋子的闷气。
窗户大开着,但没一丝风进来。空气黏糊糊的,像凝固了的果冻。有人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有人把刘海别到耳后,有人偷偷带了一把折叠扇,趁老师不注意时呼啦呼啦地扇。
教室后黑板上,数字每天被擦掉重写,从三十七变成三十,又从三十变成二十五。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个滴答声。藏在早读课的读书声里,藏在晚自习的翻书声里,藏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程玥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总有一摞新发的卷子。她一份一份地码好,按科目分类,做过的和没做过的分开放。
桌角的便利贴还是那两个字——"一中"。她低头看一眼,然后翻到下一页。写完一张卷子,就用红笔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一遍正确的过程,再合上。
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熟练,像是身体记住了该怎么做,脑子不用再想。
袁婷把凳子挪过来,笔尖点在错题上:"这道,你看,辅助线加在这儿,对,就这样。懂了没?"程玥点头。
袁婷又翻了一页:"懂了就做下一题。"程玥低头继续写。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上的草稿纸。
程玥写完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余光往后扫了一下。陈阳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晒黑的一截小臂。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后脑勺上,发丝边缘泛着一圈浅金色的光。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程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晚自习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换座位。程玥坐到陈阳旁边的座位上,把英语试卷摊在两个人中间。她指着一道完形填空说:"这道题考的是上下文逻辑,不是语法。"
陈阳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我怎么知道它想让我填什么逻辑。"他的笔尖在选项之间来回点着,不确定往哪里落。
"你往前读一句,后面那句告诉你答案了。"程玥点了点前一句,"你看这儿,说的是他不喜欢——后面就该填一个但是或者虽然,转折一下。"陈阳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哦——"
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像是终于通了的管道。程玥没有笑,但她把下一张试卷推过去:"这篇,十五分钟做完。"陈阳接过笔,低头开始写。
程玥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自己的错题本。她偷偷用余光看他的笔尖——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来回犹豫了,而是更快地从一个选项跳到下一个,像一个正在摸索路径的人找到了方向。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像他教她物理——那是从不及格拉到中等偏上的跨越。她能给他的好像只有这些碎片:一道题的逻辑,一个词组的用法,一种做题的思路。
可每次他做完一篇完形填空,抬头跟她说"这篇比上次好点"的时候,她心里都会亮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比之前轻了一些。
有一天晚自习,程玥帮他改完一篇阅读理解,十五道题他错了四道。她正要开口讲,陈阳忽然说了一句:"比开学的时候进步了吧?"
程玥愣了一下。她想起去年摸底考试他那张72分的英语试卷,想起他坐在讲台上说"差三分"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眼神暗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面前这张卷子,错题少了一半。她点了点头说:"进步了。"然后她补了一句:"你去年要是能做成这样,就不会差三分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差三分"——那是开学第一天的事,他站在讲台上,被李强问到了。
她当时坐在第三排,隔着几排桌子看见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她记得那个细节,但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陈阳也愣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轻,但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接话,过了几秒才说:"……那你再多教教我,说不定今年就不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语气还是随意的,像是怕说重了会碎。程玥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低下头继续改卷子。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试。
说是"全真",其实和中考一模一样——时间、科目顺序、答题卡样式,连监考老师走路的声音都刻意模仿。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翻卷子的沙沙声,窗外的知了叫得又长又亮,像在替时间赶路。
程玥坐在座位上,笔尖在纸上移动,手心微微出汗。三天的考试结束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一整天还没停下来。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三。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程玥和袁婷一起挤了进去,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