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风裹着初夏的微热,吹进景岚中学的教室,高考最后一声铃声落下的瞬间,压在心头整整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教室里后墙的倒计时牌被一把撕下,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课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被一一打包,窸窸窣窣的整理声里,混着解放的狂喜,也藏着难以言说的离别的怅然。
次日,我和同学们一起回到学校整理剩余的书本。看到教室的角落散落着各色的笔芯、便利贴,还有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失落感却扑向全身。我攥着口袋里攒了许久的零花钱,鼓起勇气约了林晓、周子昂和沈竞博,去学校对面的必胜客聚餐,算是给我们的高中时光,画一个温柔的句点。
傍晚的必胜客里暖黄的灯光柔柔的,融化了几分离别的酸涩,刚出炉的披萨裹着浓郁的奶香与芝士香,在空气里轻轻弥漫。店里的人并不算多,餐品很快便端上了桌。周子昂早就按捺不住狼吞虎咽起来,倒让我心底翻涌的愁绪,悄悄消散了些许。林晓坐在一旁,无奈地摇着头打趣他,顺手递过一张纸巾,随后几人便聊起了高考的题目,从难啃的数学压轴题,到拿捏不准的语文阅读,聊着聊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未来去哪里的问题。
我握着叉子,一下下翻叉着盘中的披萨,似有若无地听着他们的闲谈,却始终没有加入讨论。目光落在眼前说说笑笑的三人身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闪过这两年的一幕幕:记得刚踏入文科班,四人凑成学习小组的初见,记得课间围坐在一起聊文史轶事的热闹,记得林晓的温柔婉约,周子昂的爽朗洒脱,更记得无数个和沈竞博相伴的瞬间。历历幕幕,字字句句,都刻在心底。我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我们四人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高考结束,意味着我们的高中时光走到了尽头,也意味着,我和沈竞博,或许就要走向不同的远方,往后山水相隔,再难相见。
沈竞博似是察觉到了我的低落,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不开心吗?”我回过神,连忙摇摇头,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觉得有点舍不得。”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怅然,还有几分我读不懂的温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指尖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他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陪着我,安静地看着窗外。
快结束时,林晓的手机响了,是她父母来接她了,她拎着书包和我们挥手道别,匆匆下楼。周子昂瞧着桌上只剩我们仨,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说着“妈妈也催我回家了”。
现在只剩我和沈竞博了。我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反复排练着那句藏了许久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的生活,大多时候都由家人支配,很少有自己做主的机会。妈妈是心思缜密的管理者,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精准的衡量,这些年,她也确实为我撑起了一把大伞,为我遮风挡雨,护我安稳。可这份周全的保护,却让我心底生出一丝想要冲破束缚的念头。
我曾鼓起勇气跟妈妈说,我想看看不同城市的天空,走出家乡,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话音刚落,妈妈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一句“父母在,不远游”,堵得我哑口无言。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独自在外过得不好,缺乏家人的照料,我终究没有勇气和她顶撞。我的未来,大概率早已被妈妈规划好,留在这座熟悉的城市,走一条安稳的路。
可沈竞博不一样,他的心底装着历史与山河,他的未来,是广阔的天地,是大好山河。在高三的结尾,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和他的最后一些牵绊,可是然后呢?我不敢深想,也想不出答案。那句藏在心底的“我喜欢你”,在喉咙里转了又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许久,终究是他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落在我耳边:“不管以后去哪,都要好好的,记得联系。”
我抬头看他,眼眶早已微微泛红,水汽在眼底打着转,我用力点点头,憋了半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以后常联系。”
他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好,你也是。别把我忘了。”
我看着他起身,走出餐厅,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餐厅里的喧闹、餐具的碰撞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心里只剩满满的怅然与不舍。那句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终究还是被留在了这个夏天,成了青春里,最温柔也最遗憾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