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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寻风心向晴川(第1页)

7月,终于踏入了暑假。不过因这高三预备役的名头,假期被硬生生缩成了一个月,7月底便要返校开课,连夏日的蝉鸣都仿佛带着几分仓促。于旁人而言,假期是偷闲的欢喜,于我,却成了另一重忙碌的开端。

学校的试卷和习题册堆在书桌一角,而父亲的考古课题恰逢攻坚阶段,研究所便成了我每日的另一个课堂。晨起旁听硕博士们的史料争论,午后帮着整理勘探笔记、清点文物残片,不过一周,便觉身心俱疲,骨子里那点藏不住的叛逆与渴望,催着我想逃离这满是规矩与期待的方寸天地——只想找个地方,抛开课题与试卷,只是做一回十七岁的少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斜上方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

和楚雨萱约定的这天,天气难得的好。7月的江南,竟没有预想中的燥热,风里裹着一丝微凉的水汽,拂在脸上格外清爽。我翻出一件黑色短袖T恤,配着宽松的运动裤,对着镜子稍稍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从未这般刻意收拾过自己,指尖划过衣领时,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的期待。一大早便从城西出发,单车轮碾过清晨微凉的柏油路,一路向东,心里揣着一点轻飘飘的欢喜,连风都变得温柔。

十点整,巷口的香樟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骑着车过来,稳稳停在我面前。楚雨萱穿了件杏色条纹衬衫,配着一条工装裤,依旧是利落的高马尾,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日里见惯了她穿着蓝白校服的模样,这般清爽的装扮撞进眼里,竟让我愣了一瞬,只觉眼前一亮,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今天我们去哪里?”

我挠了挠头,如实答道:“没想好。”确实,我只是想出来短暂放空一天,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指尖捏着递到她面前,“掷硬币吧,正面向右,反面向左,老天决定,我管这叫撞路。”

她笑着接过硬币,指尖一弹,银圆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刚好停在她的手背上,反面朝上。我们便沿着望江路向左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骑到元宝巷时,巷子里静悄悄的,两侧都是老平房,木门旁摆着各色花草,月季爬满墙头,茉莉藏在角落,飘着淡淡的香。我一时兴起,俯身想拂过墙头的花枝耍个帅,身后便传来她轻急的声音:“小心啊,别弄折了这些花。”

我回头看她,她皱着眉,眼里却藏着笑意,像只护着花草的小松鼠。我忍不住笑出声,扬声回她:“你担心的是我吧,哈哈哈。”

我的笑声混着她的轻嗔,在这条安静又古老的巷子里轻轻回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也漾开了心底的所有烦闷。

我们沿着中河中路继续骑行,穿过朱红的鼓楼,拐进了万松岭的方向。山路渐陡,上坡的路格外难骑,骑了没多久,便听见身后传来她略显吃力的喘息声。我停下车,回头看她,她额角沁着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却依旧咬着牙往前蹬。我心头一软,朝她喊:“我们推行吧,不急。”

她点点头,推着车走到我身边,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颈侧。我抬眼望向山路旁,竟发现一条隐在草木间的上山小路,荒草丛生,却透着几分野趣。我转头问她:“要不要上去看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们把单车停在路旁的树荫下,并肩踏上了这条小路。起初还有几户人家,院门口的看门狗见了生人,冲着我们汪汪吠叫,楚雨萱却半点不怕,只是放慢脚步,轻轻绕开,眼底竟还有几分温柔。再往上走,便没了人家,只剩纯粹的野路,草木没过脚踝,碎石子在脚下打滑——这却是我最擅长的,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勘探过无数荒山野岭,辨路、找落脚点,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山间还凝着些许清晨的余露,沾湿了裤脚,气温比山下凉了许多,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漫进鼻腔,让人浑身舒畅。我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枝桠,一路走到一处空旷的平地上,这里长满了原始的蕨类植物,层层叠叠,没有半点人工修建的痕迹,像个藏在山野里的秘密天地。

我们在平地上歇脚,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楚雨萱的脸上,映得她的眼眸愈发清亮,连鼻尖的细汗都闪着光。那一刻,周遭的虫鸣与风声都静了,心底突然萌生一个滚烫的念头——我想握着她的手,就这样牵着她,一直走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清澈的疑惑,轻声问:“后面怎么走?”

我瞬间晃过神,心底的悸动被突如其来的清醒压了下去。终究还是读书的年纪,未来茫茫,前路未知,执子之手这样的承诺,我尚且给不了。沉默几秒,我在身旁的枯木旁捡了一根粗长的树枝,掰掉多余的枝桠,将另一头递到她面前,轻声说:“抓着这个,我牵着你走,稳当。”

她笑了笑,伸手握住树枝的另一头,指尖轻轻相触,温热的触感顺着树枝传来,撞得心口微微发颤。我攥紧树枝,小心翼翼地领着她往前走,避开湿滑的青苔,跨过横在路中的树根,山野间的每一步,都因这根相连的树枝,变得格外温柔。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楚雨萱站在我身边,对着远方的青山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像卸下了所有的疲惫。我也转头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青山在眼前铺展开,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拂乱了头发。这座山,于我而言,和从前跟着父亲爬过的无数野山并无不同,可身边有了她,便成了此生最特别的一次登高。

下山的路隐在浓荫里,草木牵衣,露湿裤脚,转角处竟撞见一方青石碑。碑身爬满苍绿苔痕,经百年风雨侵蚀,边角已有些斑驳,可碑上刻字却依稀可辨——原是清末一位京剧伶人的记事碑。碑前立着个小小的青石香炉,炉底积着薄薄一层香灰,几根燃尽的香梗歪斜地支着,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专程来此凭吊。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碑面,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风穿林而过,叶影婆娑,心里忽然涌起万千感慨: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似流水无痕,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最终被尘埃掩埋,连名字都无从追寻。

而我毕生所求,便是做那个俯身挖掘过往的人。拨开时光的厚土,拂去历史的尘埃,让那些被遗忘的名字、被尘封的故事,重新在世人眼前鲜活起来,让他们的才情与风骨,不再只沉寂于故纸堆,而是成为岁月长河里,永不熄灭的微光。

也希望,今后的我,能被身边人记得,被眼前这个姑娘,记得。

下山时,日头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我连忙掏出手机,喊她看镜头,想把这一刻的时光永远留住。她转过身,对着镜头笑,眉眼弯弯,明媚而灿烂,像山间最亮的那束光,落在我的镜头里,也落在我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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