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后的高二上学期,课业尚可,不算繁重,我依旧惯于低头勾画历史脉络,翻读古籍史料,夹杂着一些少年气,生活便织成一段慢悠悠的时光。身旁的周子昂,是这满室陌生里,唯一能让我卸下几分疏离的人。
我们家境相仿,父辈皆是治学之人,对子女的期许如出一辙。他父亲喜好古典文学多年,打小便逼着他啃四书五经,经年累月的浸染,让他随口便能出口成章,字句间皆是底蕴;而我守着父亲的考古书房,啃着生涩的古文,辨着历代史料,文史之道,本就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
他与我不同,没有我这份因常年泡在故纸堆、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养出的冷硬与恃才自傲,反倒格外接地气,眉眼间总带着爽朗,聊起文人事迹,也从不会端着架子,与他交谈,倒也算难得的自在。
课间铃敲碎课堂的沉静,周遭有同学凑在一起打闹闲聊。周子昂聊有兴致的开始讲《历代文人轶事》,从李白的狂傲洒脱,讲到陶渊明的悠然归田,又聊到李清照的婉约深情,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连文人的神态举止都模仿得有模有样,倒让枯燥的文人事迹多了几分趣味。
我支着下巴听着,如若有敏感的时间线、漏了的历史背景时,我则会开口纠正几句,倒是有种文人比试的快感。前排的林晓闻声,也轻轻转过身来,她是个通透的才女,文史功底扎实,周子昂讲到兴处,她便会应景接上几句诗词,声音轻柔却笃定,为这场闲谈添了几分柔婉的墨香。
三人围坐,一人讲轶事,一人补背景,一人和诗词,书香漫过课桌,连窗外飘进来的桂香,都似染了几分文墨气息。这样的闲谈,比漫无目的的打闹有趣得多。
交谈间,我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斜上方的位置。自分班落座后,楚雨萱便一直安安静静的,上课埋头记笔记,下课也只是独自翻着书本,像一株悄悄立在角落的小草,平淡,却也安静。此刻我们三人聊得热烈,她却依旧埋着头,指尖轻轻翻着语文课本,偶尔抬头,也只是淡淡扫过这边,便又迅速低下头,全程一言未发,与这热闹的课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文史之道,本就需日积月累的沉淀,能聊到一处的人本就寥寥,圈子不同,不必强融。我向来不喜与泛泛之辈周旋,她这般安静待在一隅,于她,于旁人,都是自在。更何况,这满教室的人,于我而言,不过是求学路上的过客,本就无需过多留意。
直到某天,周子昂又捧着那本《历代文人轶事》讲得起劲,聊到李清照的相思词,正说得眉飞色舞,却突然卡了壳,手指在书页上反复摩挲,眉头微蹙,嘴里念叨着:“就是那首‘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叫啥来着?我明明记着的!”
我指尖轻点桌面,眼里漫过几分玩味的笑意,正想开口点破,林晓也托着腮帮思索,轻声念叨着诗句,教室里一时静了几分。就在这时,一道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了过来:“是《一剪梅》吧?‘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我们三人听清。
我抬眼,望向斜上方的楚雨萱。她微微低着头,指尖攥着笔杆,耳根似有淡淡的泛红,显然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敢接话。林晓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温柔的嗓音里满是惊喜,立刻拉着她聊起了《一剪梅》的格律平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竟掠过一丝讶异。我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课本上李清照的生平记载,嘴上继续与周子昂聊起易安的词,只是不知为何,余光却偶尔会不自觉地,扫过那道安静的背影。
或许,这满室的人里,也并非泛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