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又坐了一会儿,见周北游没有多聊的意思,便端起酒杯,仰头喝尽,把杯子搁在吧台上起身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林深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看不懂的谜题。
林深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笔尖落下的姿态那是又轻又快。
聚会持续到凌晨。
林深全程没有多说话,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微笑,或者应对一两个简短的句子。
给周北游的整个印象,这家伙简直就像一台安静的仪器,在角落里无声地运转,记录着这个小型社交场里的每一次互动、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潜台词。
周北游好几次想把她拉进谈话的中心,都被她巧妙地滑开了——
周北游觉得林深像一条泥鳅,你以为握住了,手心里却只剩下一道凉意。
散场的时候,老焦喝多了,拉着林深的手不肯撒开,舌头打着结说:
“妹子,你是真牛。周北游这小子我认识他十五年了,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怎么说呢……认真?”
“认真?”林深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思考一颗陌生的定时炸弹。
“就是……不那么演了。”老焦打了个酒嗝,眼神涣散地看着她,“你懂吧?他在你面前,演的成分少了。”
周北游从后面伸过手来,把老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半拖半拽地把他塞进出租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老焦还探出脑袋喊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别听他胡说。”周北游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林深说,“喝多了的人说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我没打算信。”林深说,“但他的话本身也是一种数据。”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却始终照不出任何破绽。她的脸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静得让人想往里面扔一颗石子。
“送你回去。”周北游看着林深,说。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的低吟像远处模糊的海潮。
林深坐在副驾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蓝忽白。
车里,落入周北游余光的是,她正在把刚才的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
周北游握着方向盘,用余光扫了她好几次,扫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一个偷看试卷答案的学生,明知不该,却管不住眼睛。
“你刚才写了什么?”他问。
“和之前一样的观察记录。”
“关于程锦的呢?”
林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周北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节奏有些乱,“你每次写东西的时候,笔尖的力度会不一样。写程锦的时候,你按得特别重。”
林深沉默了片刻。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跟你学的。”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内,像电影里那些让人记不住具体情节却忘不掉氛围的镜头。
“周先生,”林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在聚会上,面对程小姐的出现,用了好几种方式来平衡局面。”
“哦,哪几种?”
“第一,用‘专属科学家’这个标签来定义我的身份。既说明了我的位置,又模糊了关系的性质:进可攻,退可守。第二,程小姐靠近你的时候,你往我这边偏了一些。幅度很小,但足够传递一个信号。你没有直接推开她,也没有让她难堪,只是用身体划了一条线。至于第三……她提到画册的时候,你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给出承诺。用的是‘明天让人送过去’,把执行交给了第三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深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