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觉低头扫了自己一遍,在心里轻呼,"哎妈呀,这,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岂不都要被她拆解成数据,装进那些密密麻麻的缩写和编码里?"
“研究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污染实验环境。”
林深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那种波澜不惊的镇定让周北游想起她第一天走进画室时的样子——
白衬衫,马尾辫,金丝眼镜,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请专注于你的创作,样本,”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的记录是客观的。”
“客观?”周北游放下画笔,转过身正对着她。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头发在那一小圈地方微微打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你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盯着我的每一笔、每一个动作,然后在那个本子上写写写。你说这是客观?”
“是的。”林深毫不畏缩地肯定道。
“那我问你,”他忽然伸出手,食指在她笔记本的封面上点了一下,指腹感受到皮革封面下硬纸板的触感,还有她手指的温度——她的手握在本子边缘,离他的指尖只有不到两厘米,“你刚才写了什么?”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她用只有自己能读懂的速记写了一行字:1437,飞天左臂,线条完成用时2分13秒,手部稳定性9。610。
“学术记录,”她说,“不方便公开。”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个“但”字上停留了半秒——但在观察者靠近后,样本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升至19次。她没有写出来的是:
观察者本人的心率在同一时段内从72次升至78次。
她把笔记本合上,皮革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北游盯着林深装出来的严肃样,忽然发出一种看到有趣的东西时不由自主的笑。
左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若隐若现,像是在试探什么。
“行,”他勉强收起笑脸,转身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过她的手腕——脉搏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跳动,频率比平时快。“你继续看。”
他把“看”字咬得很重。
至此,周北游的心里突然像窜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拿着画笔,眼睛看着沈岚的背部落笔,注意力却将重点始终放在林深那边——她翻动笔记本时纸张摩擦的声音,她换笔时笔帽拧开又拧上的声响,甚至她的呼吸声,那种均匀的、刻意压低的、像是在做瑜伽呼吸法一样的吐纳,好像都在他注意范围之内。
他不自觉地开始捕捉这些信号,像一个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实验动物,听见铃声就开始分泌唾液。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下午五点,沈岚背上的飞天终于完成了。
一整幅敦煌壁画风格的飞天,从她的肩胛骨延伸到腰际,衣带飘飞,姿态舒展。
颜料在皮肤上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随着呼吸微微律动,像是真的要飞起来。
周北游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林深——
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