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她就想一个问题:
如果下次,他的手没有停在半空而往下落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把它按了回去。像一个潜水的人,刚把头探出水面看了一眼,立刻就缩回了水底。水面上有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知道。
她打开手机,看到周北游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论文写完了吗?”,晃一眼发消息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送出去:“正在写。”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三个字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不可能发任何不正常的字,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周北游又发来一条:“写不出来就别写了。睡觉比论文重要。”
林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睡觉比论文重要”,这完全不像研究对象对研究者说的话,也不是作家对学者说的话,甚至不是朋友对朋友说的话。它是那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语言。
她想回点什么,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周北游秒回:“一个句号就想打发我?”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上次他说“一个标点符号就想打发我?”
这次又来这句,林深的额头皱了皱,想和之前一样回他,又觉得太便宜他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人关在门外那样毫无道理可言。
然后她重新打开论文文档,盯着那片空白,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的笔记本被撕掉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她不敢承认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没有回避。”
而被她扔掉的那个纸团里,还藏着她更不敢面对的另一句话“她不仅没有回避,她甚至在等他碰她。”,那句话甚至没有被完整地写出来过,只是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
一直到凌晨三点,林深终于放弃了写论文。
她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画面又回来了。
周北游的手悬在半空。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车里的空气又热又闷。雨声很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忽然想起陈教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做这种深度访谈,研究对象和你之间会产生很强的互动关系。你一定要保持边界,别陷进去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的防御机制很完善。”
林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防御机制也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完善。
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写下来。
没有写在笔记本上,没有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甚至没有在心里把它完整地过一遍。她只是让它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过意识的表面,然后沉下去,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而桌上的那个棕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少了一页,多了一道被撕扯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