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选了一部电影。法国片,讲一对夫妻在离婚前夕回顾二十年婚姻的点点滴滴。海报上写着入围了某个电影节的作品名单,看起来非常文艺,非常学术,非常适合一个社会学博士的研究计划。
周北游在取票机前面站了半天,把票根撕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片子讲什么的?”
“离婚。”
“你约我看离婚的电影?”周北游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研究计划里写的是‘共同观赏一部以亲密关系为主题的影片,观察样本在观影过程中的情绪反应’。”林深接过票根,看了一眼座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这片子符合要求。”
周北游看着她走进影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是。。。。。。怎么说呢?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寸都是按照“让周北游没脾气”的标准长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已经来不及按回去了。
电影很长,接近两个半小时。
开场没多久,周北游还在心里吐槽法国人拍电影是真的慢,像是在用镜头一点一点地熬一锅没什么味道的汤。但过了不久,他发现自己没有再想别的事了。
屏幕上的那对夫妻,在厨房里吵架。
女人说:“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男人说:“你说话的方式就是指责我”。
两个人站在水池两边,中间隔着一堆没洗的碗,那些碗上还挂着没冲干净的泡沫,像他们之间那些怎么也说不清的东西。
周北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捏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深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影院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动——又在默念什么,像是在心里给眼前的画面编码、归档、塞进某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
周北游收回视线,继续看电影。
影片过半后有一场戏让他无法再分心了。
那场戏演男人搬出了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房子,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追出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对视,谁都没有动。
走廊上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他们一起挑选的画,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影厅里有人在吸鼻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周北游的手在扶手上握紧了,指节泛白。他觉得这场戏是拍给他看的,或者是他七岁那年的生活再现。
就在他沉浸在回忆中时,忽然感觉到左手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低头看见林深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似乎是想做什么,但又放回去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哭。林深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哭,周北游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是不受控制的微小动作,像一个被压在水底的泡泡,挣扎着要浮上来。
电影结束的时候,影厅里的灯光亮起来,刺眼的白光把所有人从那个故事里拽了出来。
周北游转头看林深,她的表情跟进去时一模一样平静、专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一面被擦拭干净的镜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周北游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下,“就是有点长。”
“确实比标准商业片长一些,但导演用了大量的长镜头和固定机位来表现时间的绵延感,这在艺术表达上是合理的。”
林深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给这部电影打了分、写了评、归了档。
“林深。”周北游看着她。
“嗯?”
“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难过?”
林深把票根收进口袋,没有立刻回答,两人一边说一边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