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巴黎,早晨还有些凉,康朋街上那家不起眼的女帽店才刚刚卸下门板。店面窄小,招牌也朴素,如果不是我天天来这里逛街——只逛不买,也不会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店。
我在巴黎大学上学,读的是商科,平日会去美院蹭课。父母供我出来的,家里没什么钱,平时在留学圈也很少摆阔。但一艘船最近在欧洲炸开了——泰坦尼克号,从英国南安普顿出发,途径瑟保,也就是我即将从巴黎坐火车前往的地方,到纽约,不管是作为一场豪华游轮之旅,还是到美国旅游的交通工具,都是极佳的选择。
我果断买了二等舱的船票,而现在,我在为这场出行添置衣柜。
柜台后头站着的,是个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梳得极简单,跟街上那些裹在层层叠叠衣饰里的太太们比起来,反倒显得格外扎眼。她手里还捏着一根别针,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怎么抬,只是随口说了句:"想找什么样的?"
“你们店风格最显著的,要经典款。”
店长这才抬起眼,上下扫视了我一下,转身从架子后面取下一顶深灰色的呢帽,窄檐,只在一侧别了一小簇绒布花。"这顶,四十法郎。"
我有点吃惊,四十?就算我天天下馆子,也够我吃半个月了。我接过帽子,将它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的走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帽檐的骨架也不是常见的硬纸壳,是极薄的鲸骨,难怪线条能压得这样服帖。我这些日子跟着工坊里的老师学裁样,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背面,好东西从来经得起翻过来看。
我抚摸着帽檐,“您这店才开,能讲价吗?”
她抿着唇,带着笑遗憾地摇摇头,“抱歉,我们目前没有商议的余地。”
泰坦尼克号一定是名流云集的,我需要这样一顶超凡脱俗的帽子,虽然太太们还没有发现它,但——“我买了。”
店长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指尖在帽檐边缘虚虚点了点我方才摸过的走线,"您倒是会看。是同行?"
“那倒不是,学习闲下来会画画草图。”
从康朋街出来,天已经亮些了,我坐马车前往巴黎圣拉扎尔车站,站台上挂着"纽约快车"(NewYorkExpress)的木牌——名字听着像是要一路开到大西洋对岸,实则不过是开往瑟堡港的联运列车,专门接送准备转乘跨海邮轮的旅客。车厢按等级分明地排开,头等舱车厢挂着窗帘,二等舱朴素许多,行李车厢里塞满了各式各样、贴着不同航运公司标签的皮箱。
火车沿塞纳河谷一路向西,穿过鲁昂,再往前是卡昂附近的丘陵地带,得中途换一次机车头——这一趟全程算下来将近六个钟头,我靠着窗,在睡着和醒来之间往复,车轮和铁轨接缝处传来的、规律又疲乏的哐当声,成了这几个小时里唯一不变的背景音。
原定下午三点半抵达瑟堡,可这天车厢里的乘客等到了一个不算愉快的消息:泰坦尼克号在南安普顿出港时,跟一艘停泊的纽约号邮轮几乎相撞,被那股因为船体庞大而带起的强大吸力扯得险些磕碰,靠拖船硬生生顶开,因此耽搁了将近一个钟头。这消息传到瑟堡的候船大厅,多是些无奈的抱怨——瑟堡的这座临时港站不算宽敞,只有一间餐厅和一间候船厅,没什么可消磨时间的去处,有人索性沿着防波堤散步打发时间,也有人干脆去附近的赌场碰碰运气。
傍晚六点半左右,泰坦尼克号才终于出现在瑟堡外海——她太庞大了,港口水深不够,靠不了岸,只能抛锚停泊在开阔的人工防波堤内侧,靠白星公司专门定做的两艘接驳船"游牧号"(Nomadic)和"运输号"(Traffic)来回摆渡:前者接头等舱、二等舱旅客,后者专门运送三等舱的移民和货物。乘客们排着队登上接驳船,行李另有专人照看,摆渡过去大约要半个钟头——海面上的风比白日里更硬,接驳船不算大,走的时候略有些晃。
“Bonjour。”我和船员打招呼,拖着我的行李箱,它不重,但是二等舱有一定的斜度,而且船并没有想象中平稳,颠簸几下我就有些头晕。
我拖着它去事务长办公室登记入住,“E-89号。顺着这条走廊一直走,靠右手边,跟行李工去就行了。”
一名年纪不轻的舱房女佣已经等在通道口,她接过我手里稍轻的那件行李,剩下的箱子由另一名男性服务生用手推车运送。"这条是二等舱的主楼梯,"她一边引路一边随口说着,语气熟稔,像是重复过无数遍,"从艇甲板一路通到下面F层都走得通,那头还有电梯。"
楼梯扶手是整根橡木做的,样式比我想象中简朴,却擦得锃亮。上到半层,能望见楼梯拐角处一扇敞开的门,隐约传出说话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那是二等舱餐厅的方向,桃花心木的家具和深红色的软垫,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我的舱房不大,两张床铺一上一下,白漆的墙面,一张小书桌,靠着一扇圆形的舷窗,此刻只映出一片漆黑的海面。房间已经开了暖气,微微有些闷。女佣替我把箱子放稳,又利落地检查了一遍床铺的亚麻布是否铺妥。
"盥洗室在走廊那头,"她说,"要洗澡的话,跟我说一声,安排时间。晚饭这会儿餐厅还开着,要不要现在就去?"
我摇了摇头,只说想先安顿一下。她也不多劝,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
一室安静下来。我这才把行李箱打开一道缝,摸出那顶从康朋街带来的灰呢帽,搁在小书桌上——帽檐上还沾着海风的潮气,边缘微微有些皱。我坐到床沿,能感觉到船身极轻微的震动,是引擎已经开始运转的缘故,隔着一层层甲板和钢板传上来,像是某种巨兽沉稳的心跳。
我的面色想必是铁青的——方才登船那阵晃动留下的余韵,此刻在这密闭的舱室里发酵成一种近乎凶猛的反胃。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那扇圆形舷窗钉得死死的,任凭我怎么找边缘的插销,都寻不出一丝能透风的缝隙。桌上那顶灰呢帽静静搁着,倒衬得整个房间愈发局促。
我推开门,扶着门框问了问还在走廊尽头收拾亚麻布的女佣。她头也没抬,随口应着:甲板通道九点半后照例封起来,十点十五分才清场。我看了眼腕上的表——还来得及。
走廊里的电灯隔着一段距离才亮一盏,光晕落在地毯上,是那种被无数双脚踩过的暗红色,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我顺着墙上钉着的指示牌一路找去,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胃里那点翻搅让整条走廊都跟着轻轻晃。可越往前走,那些原本清晰的箭头忽然就断了线索——地毯不知何时换了质地,脚底的触感陡然厚实起来,绒毛深得几乎能没过鞋跟;两侧的墙面也高出一截,原先局促的白漆板换成了打磨光滑的桃花心木,墙灯的样式也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
空气里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氛味道,混着某种更陈旧、更沉稳的木质气息,压过了我方才在自己舱房里闻惯的机油和地毯绒毛味——那味道混着我胃里的翻搅,反倒比方才更教人难挨。我一手扶着那截陌生的墙面,一手死死按住嘴,心里隐约觉出不对,却已经顾不上回头,只想着离风口近一点,再近一点。
终于,那块甲板的指示牌又落进视野。
值守的人不知去了哪里,通道口空空荡荡,只有一盏顶灯兀自亮着,把一小圈光投在无人的地毯上。我几乎是撞开那扇沉重的舱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里,扶着侧舷的栏杆大口喘气——海风又冷又硬,混着咸腥味灌进肺里,那点翻江倒海的感觉,总算是压下去了几分。
夜里的甲板没点几盏灯,只有稀疏几盏壁灯远远地亮着,光线照不透这片阴影。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星星倒是密,密得不像我在巴黎见惯的那种,被路灯和煤烟熏染过的、稀稀拉拉的夜空。远处隐约有乐队的声响飘过来,断断续续,被风撕成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也正因为暗,那两个人没注意到我。
借着甲板尽头那盏壁灯的光,我勉强看清了几分轮廓——男人身量很高,肩背挺直,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礼服,即便隔着夜色也看得出剪裁精准到没有一丝褶皱;他微微侧着脸,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雪茄,指节修长,姿态是那种见惯了被人仰视的从容。女人站在他对面,一身浅色的丝绸礼服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今晚的晚宴,你会笑着撑过去,不要再让这个家族难堪。"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咬字却异常清楚——听不出是英国音,也不像法国人,倒有几分陌生的、我说不准来处的腔调。
"你最好能让我会,卡尔。"女声里裹着七分的愠怒,剩下三分,是我隐约辨认出来的恐惧。
对面沉默了很久,鼻息里逸出一声很长的、被强压下去的气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喉咙口反复咽了又咽。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动了动,把玩雪茄的手法很熟练,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