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严叔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叠厚厚的资料,整个人风尘仆仆的,眼底浮着一层青黑,显然已经好几夜没睡过踏实觉了。他把资料轻轻放在谭牧明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先生,查清楚了。”
谭牧明靠在藤椅里,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又风干的旧纸。他动了动眼皮,示意严叔继续说。
“谭氏这几年,主业早就变了。现在他们是以物流和货物出口为主,药业已经退到第三位了。”严叔翻着资料,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的物流和出口业务,已经建起了完整的供应链,从上到下,从仓库到码头,从不和任何第三方合作。所有环节,都是自己人在操持。”
谭牧明的眉头越拧越紧。
“此外,谭氏还涉足了建筑业。城西那座中和桥梁工程,就是他们拿下的标。”
“这才几年……”谭牧明喃喃着,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就把摊子铺得这么大了。陈冲和雨卿,怕是没少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严叔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谭牧明的脸色,才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谭总这几年,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王科达。”
谭牧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像被蛇咬了一口。
“王科达?他怎么会和王科达搅在一起?王科达可是靠走私发家的……”
“不错。”严叔点头,“谭总这些年,也参与了不少走私的买卖。这次去查,我打听到一件事。老三和老四,前些日子被派去替王科达做事。就是那一次,他们被对家堵在了码头上,没能活着回来。”
谭牧明没有马上说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靠回椅背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来。
“当年……谭家渠说,有客户想听戏,让我去唱几段。我还以为是抬举我……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在拿我当拉拢人心的筹码。他让我在那些人面前露脸,给他们唱戏,陪他们喝酒……”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像一片从半空飘落的灰。
“谭家渠,你骗我骗得好苦。”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院子里一片昏暗。只有书房里那盏旧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被钉在了那里。
“严叔。”他忽然开口,“我要见他。你去安排。”
“先生,您还要见他?”严叔的语气里掩不住担忧,“您现在这个身子……”
“去吧。”谭牧明摆摆手,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有分寸。我的身体,我自己的心里有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叫人害怕。
“严叔,你听好了。如果我先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小笙。不要告诉她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我的财产,全部留给她。你要看着她是,一步不离地看着。等她上了大学,你们就离开金城,再也不要回来。”
话刚说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怎么压都压不住。紧接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胸前,又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那叠资料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严叔脸色大变,冲上去就要扶他:“先生!我们去医院!我这就送您去医院!”
谭牧明却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满是血污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若有若无,像一截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你答应我……”
严叔的眼眶湿了。他咬了咬牙,用力点头:“好。先生,我答应您。我们先去医院,等回来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不用了。”谭牧明摇了摇头,每动一下都像耗尽了一分生命,“我的身体,去医院也没用了。你把桌上那瓶药给我。”
严叔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谭牧明那张已经没了一丝血色的脸,再看看他眼里那股子决绝到底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把药拿过来,又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去准备吧。”谭牧明靠在床头,声音微弱,“明天,我去见他。”
次日傍晚,谭牧明再一次出现在那家餐厅的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