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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来了(第1页)

那场病来势汹汹,像有人把谭肆笙整个人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再囫囵拼回去。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梦里全是白绸飘动的影子和梁上那具僵硬的身躯。等到她终于能坐起身时,窗外的蝉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夏天过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的雨。金城的梅雨季节像一块湿透的灰布,沉甸甸地罩在屋顶上,罩在院子里,也罩在人的心上。雨丝细密绵长,从早到晚下个不停,檐下的水珠串成线,滴滴答答地敲着青石板,敲得人心烦意乱。

谭肆笙披着外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前些日子还挂满枝头的梨,如今一颗颗落在地上,陷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酸腐气。也没人去捡。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用心打理了。

严叔推门进来时,她正望着那些烂梨出神。

“小姐,吃点东西吧。”

严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这些天他老了许多,背似乎更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头上也添了不少白发。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那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东西。

谭肆笙回过头,看见严叔这副模样,心口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走过去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说:“好吃,严叔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严叔看着她,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鬓角竟然生出了好些白头发。那些白发混在鸦青色的发丝里,刺眼得很。严叔想起先生还在的时候,这姑娘成天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笑声像银铃似的,脆生生地响。如今那笑声是再也听不见了,整个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瘦得形销骨立,只剩一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也更深,深得看不见底。

“几位师兄,是不是都走了?”

谭肆笙低头吃着粥,声音平静,像在问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都走了。”严叔顿了顿,“那天晚上就走了。这些天,你大师兄和肆清常回来看你,他们很记挂你。”

“他们来过?”谭肆笙的筷子停了一下,“肆清的嗓子好了吗?他们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哥和师姐,有消息了吗?”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射出来,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小姐,你身体刚好些,别操心这些了。”严叔叹了口气,“这些天雨大,他们怕是不会来了。至于找人……我会帮你留意的。”

谭肆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师父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严叔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稍纵即逝。他垂下眼,声音平稳:“没有。”

谭肆笙没再追问,只是慢慢把碗里的粥吃完,然后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严叔。

“严叔,你跟我师父多久了?”

严叔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十几年了。年轻的时候,我和先生一起在戏院里学戏。后来我摔伤了腿,戏学不成了,就在戏院里打杂。那时候常被人欺负,是先生替我解的围,后来就一直把先生带在身边做事。”

“那你对我师父的过往,应该很了解吧?”

“我只是替先生做事,其他的从来不过问。”严叔说得很坦然。

“那天来吊唁的那三个人,你认识吧?”

“认识。”

“他们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严叔沉默了,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又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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