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冬天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骤然冷了下来。教室的暖气终于开了,但窗户上还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每天早上沈念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窗户哈一口气,在雾面上画一个小小的太阳。画完之后她用手掌抹掉,然后坐下来开始早读。那个太阳只存在几秒钟,但每天都会出现一次。有一天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窗户上已经有一个太阳了——画在靠窗那一侧的位置,和她平时画的那个一模一样圆。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朝陆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书,后脑勺对着她,耳朵没有红,但嘴角有一点看不真切的弧度。
沈念低下头,拿出英语书翻到昨天的页码。那个太阳她没有抹掉,一直在窗户上挂着,一直到上午第一节课的阳光把它晒化了,变成一道细长的水痕,顺着玻璃流下去,像一行被擦掉的眼泪。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下了初雪。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外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半个班的人都涌到了走廊上。沈念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一排窗边往外看——雪花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往下落,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一样,簌簌地往下撒。校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黑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雪落在枝头上,薄薄一层白,像是被轻轻盖了一层纱。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里立刻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冰凉的潮湿。她把手缩回来搓了搓,正准备回教室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陆屿站在靠近楼梯口的那扇窗户前,也正看着外面。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探出身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窗框。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清晰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他没有看她,像是在专心地看雪。但沈念站在那里,发现他站着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刚才伸出去接雪的那只手。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回教室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步子没有放慢,但她的余光看见他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在她经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两下。像是某种只有她听得懂的暗号。
那天中午沈念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只手套。灰色的毛线手套,上面有一只小熊猫的图案,圆滚滚的,耳朵是黑色的。她拿起来翻看了一下——这只手套只有一只,左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另一只在我这。”没有署名,但沈念看着“另一只在我这”这几个字,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这句话的意思太多了。可能是说他捡到了她掉的手套,也可能是他想告诉她他也有同款。沈念握着那半只手套坐了很久,然后把它戴在左手上。大小正好。毛线暖融融的,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那天她戴着那只手套写了一下午的题。写的时候手指有点不灵活,但她没有摘下来。
十二月第三周的周三,沈念感冒了。
其实前几天就有征兆了——嗓子一直干干的,头有点沉,鼻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没当回事,早上出门的时候连围巾都没系,心想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袋重得像灌了铅,趴在桌上动都不想动,连起来接水的力气都没有。沈念把脸埋在胳膊里,额头贴着校服袖子,凉凉的布料让她舒服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她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走近了,然后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桌面边缘。
她撑开一只眼缝看了看——一只银色保温杯。她认得。放在她右手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杯盖拧开了一条缝,热气正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姜茶的甜辣味。沈念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热的,正好能入口的温度。旁边还多了一个纸包,沈念慢慢坐起来,拆开看了看——是两片退烧贴,放在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塑料袋封口用胶带粘着,粘得很仔细,边角压得很平。她抬头看了一眼陆屿的座位,他正坐在那里低头写东西,后脑勺对着她,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沈念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暖意透过金属渗进来,顺着手掌往上爬。她拆开退烧贴的包装,撕掉背面的膜,贴在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太阳穴那一块立刻舒服了不少。她重新趴回桌上,把保温杯圈在怀里。姜茶的甜辣味隔着一小段距离飘过来,她吸了一下鼻子,鼻塞冲开了一点,那些细细的姜丝味道沿着呼吸的路径蔓延开来,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温暖了。
那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沈念的精神好了一些,坐起来把保温杯洗了,放在陆屿桌角。她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英语书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姜茶喝完了别扔,明天还可以煮第二次。”
沈念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行字:“那我明天继续喝。”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小夹子里。她把额头上的退烧贴撕下来——已经不凉了,她把它叠好夹进了书里,没有扔掉。
当天晚上沈念放学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袋橘子。圆圆的,皮是金黄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光。她问妈妈谁买的,妈妈说:“你同学放门口的,姓陆,说他家里多了吃不完。”
沈念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袋橘子,站了很久。她蹲下来把袋子解开,拿出一个最大的,捏了捏——软软的,熟透了。她把橘子剥开,橘络已经被撕干净了,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瓣一瓣,像是被人细心打理过才能剥得这么完整。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又拿了一瓣,然后又拿了一瓣。吃到最后只剩下一把橘皮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橘子皮的清香味,那种苦涩又鲜亮的气息钻进鼻腔里,让她想起他站在她家门口放下一袋橘子然后转身离开的画面。她想不出来他是什么时候问到她家地址的。
那袋橘子她吃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个都甜,每一个的橘络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她吃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把橘子皮晒干了,放在窗台上。冬天的阳光照在那些干皱的橘皮上,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暗褐,但那股清香味还是淡淡的,像是某种不会散的约定。
十二月最后一周,学校开始统计期末考的时间了,黑板右下角多了一行粉笔字:“距期末考还有21天。”沈念每次抬头看见那行字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换算——21天,三周。三周之后这个学期就结束了。三周之后就是寒假。寒假之后是高三下学期,再之后是高考,然后大家就散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不想再往下算了。那些东西像一条太长的路,她不敢往尽头看。
但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一张纸条,从周同学那边传过来的:“期末考完一起去看电影?”
沈念看着那张纸条上“一起去看电影”五个字,握着纸条的手慢慢收紧了。她坐在座位上,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四遍,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能听见。她拿起笔回了一个字:“好。”把纸条折好递给周同学的时候,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心里是烫的。
那张纸条是她的小夹子里最后一张,她和前面所有纸条放在一起,算上这一张——第46张。她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是46张。然后合上夹子放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又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一点点没有完全放下去的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屿坐在电影院里,银幕上放着什么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旁边座位的扶手是放下来的,两个人的胳膊肘靠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袖子,几乎挨着又差了一点点。那种温度特别真实,真实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暖的,像是有人在那晚替她开了一个小小的暖气口,对着心脏的位置慢慢吹。
她醒过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小夹子,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坐起来准备迎接最后几周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