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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第1页)

那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闹钟响了两遍她才挣扎着睁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下拽,后背沉沉的,腰酸得像是被人从中间弯折过。她坐起来的时候小腹一阵抽痛,熟悉的感觉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立刻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她的生理期一向不准,来得没有规律,每次来都要疼得死去活来。这次更是毫无征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连暖宝宝都没带,止痛药也没放在书包里。她弯着腰在床边坐了好几分钟,额头抵在膝盖上,等那阵最厉害的疼过去之后才慢慢站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往脸上拍了一点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那点水汽不到三秒钟就被苍白的皮肤吸干了。

她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才到教室。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已经打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尽量放轻脚步从后门溜进去,但推开门的瞬间还是有一些人抬头看了过来。她低下头快步走过讲台边,路过陆屿桌子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不想让他看见她脸色难看。但就在她经过他桌角的那一刻,她余光瞥见他抬了一下头——不是转过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念没有停顿,直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然后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第一节课她硬撑着坐了起来。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传过来。她的手按在小腹上,隔着校服布料把掌心贴上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自己一点暖意。但手指是凉的,掌心的那点温度一贴上去就散掉了。她抄了两行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写第三个字的时候手一抖,笔尖划出去一条长长的线,整页纸都废了。她趴在桌上,把笔帽扣上去,然后把脸埋进臂弯里。

第二节课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疼一阵接着一阵涌上来,像潮水拍岸,一波退了下一波立刻跟上,没有喘息的时间。她的额头开始冒虚汗,贴在胳膊上的那块皮肤湿冷湿冷的。同桌小声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了摇头,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不用,趴一会儿就好了。”

同桌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窗边的窗帘拉过来了一截,让光不再直接打在她脸上。

沈念闭着眼睛。教室里的一切都在声音的层面融化掉了——粉笔在黑板上撞击的哒哒声、椅子腿偶尔蹭过地面的吱呀声、有人在翻页、有人在小声咳嗽、远处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一长一短地响——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黏稠的白噪声。她陷在里面,半睡半醒,身体像是沉在海底,只有小腹那一块还在持续地往外涌着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节课还是大半节课,她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一个人影从她桌边经过了。动作很轻,几乎没带出什么声响。她的意识在水面之下浮沉了一下,想要辨认是谁,但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响,很轻很轻。像是金属碰到木头的声音,钝钝的,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不尖锐,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手。然后是细微的脚步声远去了,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一点,像是赶着要离开现场。

沈念没有睁眼。她整个人缩在臂弯里,蜷得像一只虾,背弓着,膝盖抵着桌腿。又过了不知道几分钟,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摸,像是本能驱使的动作——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金属的,光滑的,温热的。

她慢慢睁开一只眼。视线有点模糊,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楚——是一个银色的保温杯,杯盖朝左,缝隙正对着正前方。她认得那个杯盖的位置,和她每天放回去的时候一样,分毫不差。

沈念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立刻握上去。她只是搭着,感受着那股从金属里慢慢渗透出来的热度。暖的,不是刚烧开的烫,也不是放久了的温,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接好之后等了几分钟再拿过来的那种恰到好处。她把手掌整个贴了上去,那股暖意从指腹渗进来,顺着指节往手掌蔓延,又从掌心往手腕爬,像有一条细细的暖流从她的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淌进身体里。小腹的痛没有消失,但好像被那点暖意隔开了一点距离,不再是赤裸裸地绞着了。

沈念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扑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干净的白水味道。她低头凑近闻了一下——什么也没加,不是姜茶,不是红糖水,就是干干净净的热白开。杯壁烫着她的手指,蒸汽氤氲了睫毛,她轻轻吹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道热线从食道一路坠进胃里,然后在胃底慢慢化开,像一小团火种落进了干草堆。

她把盖子拧回去,把保温杯抱在怀里。金属隔着校服布料贴着她的胸口,那块暖意像一只手一样覆在她的心脏外面。她缩着肩膀,把自己弯成一个更小的角度,把那个保温杯完完整整地圈在怀里。

前面那张椅子是空的。沈念没有抬头看他去了哪里。但她知道是他放的。她已经认得那个杯盖缝隙的角度了,认得那种金属与木头接触时的声响了,认得那个轻手轻脚放完就走的步伐声了。她什么都认得。

那天整个上午她的右手没有离开过那个保温杯。写字的时候左手抱着,右手写两行就搭回去摸一下。趴在桌上听课的时候两只手圈着把它拢在胸口。暖意像一条不断流淌的小河,从杯壁渗出,被她的体温接住。她中间又喝了好几次,一直喝到里面只剩下杯底一小层水,她舍不得喝完,就让那一点水留在里面,听着它晃荡的声响。

那天中午放学的时候,保温杯还放在她桌角。里面的水还剩小半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松手过。她抱着它去了食堂,抱着它回了教室,抱着它趴在桌上度过了整个午休。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的时候,她把保温杯拿到水房去洗。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地冲进去,她用手把杯壁里里外外搓了三遍,搓得手指都泛红了,然后用纸巾仔细擦干,杯盖拧紧,缝隙朝左调好。

她把它放进自己的桌洞。

然后她在里面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保温杯,是另一件,手感更小,更软,像是一块布。她手指捏着那东西的一角抽出来——是一块叠成小方块的深蓝色手帕,干干净净的,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严丝合缝。上面没有字,没有便签,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深蓝色的手帕。

沈念捏着那块手帕站在水房门口,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凉意攀上她的脚踝和手腕。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手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凑近了闻了一下。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认得——是陆屿校服上的那股味。

她把手帕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最深的那一侧,贴着内衬。

那块手帕她没有用来擦过任何东西。她只是把它放在口袋里,偶尔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它,确认它还在那里。

而陆屿,一整个下午也没有提过那个保温杯。他下午回教室的时候,经过她的座位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只保温杯还放在她桌角。他看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书开始写作业。耳朵是红的,从耳根红到耳尖,连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他自己好像没有注意到。

沈念也没有说。她只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侧着头,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像是合欢花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在空中打了一个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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