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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1页)

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寒假正式开始了。

沈念不用早起的那天早晨,睡到了快十点。窗帘没有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旁边切出一道光带。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陆屿发来的:“起了吗。”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头顶,打了一个“刚醒”,又删掉了,换成了“醒了”,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那边很快回了:“楼下。”

沈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刷牙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洗脸的时候水溅到了毛衣袖口上。她换了一件衣服,又换了一件,最后穿了第一件。围巾系了两遍。出门的时候她妈妈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头也没抬地来了一句:“又去找那个姓陆的同学啊?”

沈念的脚步在玄关停了一下。她说“嗯”,然后蹲下来系鞋带,系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早点回来。”妈妈说。沈念说“知道了”,但那一刻她其实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她的鞋带系得很紧,站起来的时候脚趾微微收紧,像是要从地面借一点力气才站得稳。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看见陆屿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底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口立起来,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他手里拎着两杯热饮,纸杯外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汽。他看见她出来,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沈念接过来的时候发现那杯是姜茶。

沈念把姜茶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怎么又是姜茶。”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感冒刚好,别喝凉的。”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纸杯上的字,然后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喝什么?”陆屿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旁边,和她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走吧。”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往南走。路两边的梧桐叶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灰白色的天空上。冬天早晨的空气又干又冷,吸进鼻子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冷锋沿着鼻腔一路滑到喉咙口。沈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走在她的左边,步子和她差不多快,但偶尔会稍微放慢一点点等她调整步伐节奏。

走了一会儿沈念问他:“去哪?”陆屿说:“书店。”沈念想起他们上次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家两层楼的书店,二楼有沙发。她默默地喝了一口姜茶,然后说:“你不是说二楼有沙发吗。”他说:“嗯。”她问:“那你带路。”

书店离她家大概走了二十分钟。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花店之间,橱窗后面能看见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了。沈念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书架间的走道上投出交错的阴影。书脊的颜色被灯光调得更饱和了,封面上的金字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陆屿走在前面领她穿过一楼那排文学区,走到尽头的时候楼梯出现了。窄窄的木楼梯,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念跟在他后面上楼,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他的背影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有意控制着不让她跟丢。她的视线落在他后颈上那颗小痣上,它又露出来了,位置和她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靠着窗户摆了两张深绿色的布沙发。沙发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但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幅用细笔画的工笔画。陆屿走到靠窗那张沙发前坐了下来,沈念坐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个抱枕的距离。她把姜茶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脱了外套搭在膝盖上。

“这里的书可以随便看吗?”她问。“可以,”陆屿指了指对面的书架,“那边是小说区,什么都有。”沈念站起来走过去,指尖沿着书脊一一划过去,划到某一本的时候停住了——一本旧版的《小王子》,封面上那个金发小男孩站在一颗星球上,围巾被风吹起来。她把它抽出来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它走回沙发坐下来。

二楼很安静。店主没有上来,楼下偶有翻书页的声音传上来,也是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指上。他也在看书。沈念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一本《西西弗神话》,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的字褪成了浅灰色。他没有戴耳机,没有看手机,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陷在沙发里,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专门用来消磨时间的节奏。

沈念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小王子》。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同一页上,第一行读了七八遍也没有读到第二行去。她的余光不断地往右边飘——他翻了一页,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换了一个姿势,肩膀往她这边稍微偏了一点点;他的围巾搭在沙发背上,深蓝色的毛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更久。她只记得阳光从落地窗的左侧慢慢移到了中间,在她的书页上划出一条金色的对角线。她翻到《小王子》的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话,手指停了。那段话不长:“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沈念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她没有告诉陆屿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没有念出来。她只是把那句话折了一角,合上书放回了对面的书架上。然后她坐回沙发,发现他也在看书,一直没抬头。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她走动过——每一次她起身的时候他的翻页动作都会慢下来,像在用听觉追踪她的轨迹。

后来她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的树枝发呆。银杏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画布上慢慢移动的墨线。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余光觉得右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她偏过头,看见陆屿的围巾从沙发背上滑落了一截,垂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边晃了晃。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截围巾,又收回来了。他没有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从灰白色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淡蓝。二楼的光线开始变暗,像有人把亮度旋钮一格一格地往下拧。沈念坐直的时候腰有点酸,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他:“几点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她吃了一惊——他们坐了一个下午。

下楼的时候沈念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好和她平视。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围巾垂下来,她正好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姜茶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气息混在一起,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走出书店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在街道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沈念把围巾重新裹紧了一点:“我饿了。”陆屿说:“旁边有一家面馆。”沈念看了他一眼:“你请客?”他说:“嗯。换我上次欠你的。”

那家面馆很小,进门的地方摆着四张桌子,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一片白雾。沈念坐下来的时候搓了搓手指,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和上次一样的牛肉面。陆屿也点了和上次一样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筷子掰好了,放在她碗边。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在外面被冻透的胃重新捂暖了。她吃了几口之后停下来,看着对面正在低头吃面的他,他吃面的样子和之前一样专注,像是每一口都需要认真对待一样。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没说话?”她问。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说话。”沈念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但沈念看见他的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泛了一层很淡的粉色,在面馆的暖色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外面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两个人各自埋头吃完,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沈念觉得那碗面比以前吃的所有面都更烫,更暖。

吃完面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路边积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沙沙声。沈念和他并肩走回小区门口,到了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我到了。”她说。他也停了下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说:“明天还去吗。”

沈念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深灰色棉服的边缘被镀了一层暖黄色。他问那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平的,但她听出来了——他问的不是“明天还去不去书店”,他问的是“明天还能不能和你待在一起”。她点了点头:“几点?”他说:“一样。”她说:“行。”

她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回过头来,他还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像上次一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她想了想,然后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朝他喊了一句:“你明天能不能换一家店买姜茶?”他的声音隔着几米的距离传过来:“为什么。”她说:“我想喝奶茶。”他点了点头,声音从路灯那边传过来:“行。明天带奶茶。”

她站在原地,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这一次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看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走进楼道,直到她二楼的灯亮起来,直到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沿着路灯照亮的路走回他自己的方向。

她站在二楼的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他慢慢地沿着路灯走向街道的尽头,肩膀被夜风压低了一点。然后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到了。”她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隔着那层凉意望向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底下微微晃动,像某些写了一半还没有落款的话,在风里轻轻晃荡着。明天还会见到他。明天还有很多个下午。她想到这一刻的时候心里忽然很满很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冬天里悄悄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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