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白筱没有再动身去往深山。整日守在家中照料江亦帆,余下的时光便泡在田里,将那三亩荒地的杂草一一清理干净。她握着锄头从清晨忙到日暮,弯腰拔草、松土,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进干裂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痕迹。连日在烈日底下躬身劳作,风吹日晒,原本肤色尚且白净的姑娘,如今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若是不知道的人瞧见,几乎要认不出从前的模样,就算暗地里打趣一句,哪里还是白筱,分明该唤作黑筱。她听了也不恼,只笑着擦一把额上的汗,继续埋头干活。
好在一番辛苦没有白费,那三亩荒地渐渐显出松软肥沃的模样来。江亦帆的身子也日渐好转,面色红润了些,已经能够自如地在院中走动,做些轻巧细碎的家务。白筱做饭时,总喜欢叫上他守在一旁,耐心地指点他添柴生火,告诉他油盐该放多少,火候如何把控。有时火大了,锅里的菜焦了边,江亦帆便有些手足无措地偷眼瞧她,白筱却只是笑一笑,伸手把火撤小些,轻声说:“不急,慢慢来,头一回都这样。”
她想着,总要教会他这些居家本事,日后若是自己出门在外,他一个人在家,也能够好好照料自己,至少不会饿着肚子,也不会冷锅冷灶地过一日。大抵平凡烟火里的情意,便是藏在这样一桩桩细碎小事之中——油盐酱醋,柴米锅灶,看似寡淡琐碎,却比什么海誓山盟都要暖人心肠。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白筱便早早起身。生火做好早饭,又煮了几个饱满的番薯,个个拳头大小,皮薄肉厚,装进竹背篓,再灌满一壶清水。匆匆用完早膳,她将剩余的饭菜温在灶台的锅里,转身走到卧房。床上的人还睡得安稳,鼻息均匀,面容比前些日子舒展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紧蹙眉头的苦痛神色。白筱走上前,微微俯身,轻轻摇了摇沉睡的江亦帆。
江亦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困意浓重,眼皮沉重得难以掀开,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像是要从睡梦里挣扎出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妻主,早……”
“我今日要进山一趟。饭菜温在锅里,等你醒了记得吃,切莫饿着自己。”白筱柔声叮嘱,顺手把他踢到一边的被角重新拉上来,掖了掖。
“嗯……嗯。”江亦帆迷迷糊糊应了两声,脑袋一歪,又沉沉坠入梦乡。唇边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看着他疲惫倦怠的模样,白筱心中轻叹一声。他从前受了太重的苦楚,身子亏空已久,多睡一会也是好事。她不再打扰,转身走出房门,顺手把卧房的门掩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醒了他。
背上竹篓,握紧那把磨得锋利雪亮的短锄,白筱踏上了进山的路途。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薄薄一层浮在林间,像是给远山笼了层轻纱。起初脚下还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山间小路,两旁野草齐膝深,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行得远了,路面渐渐消失,土地裸露着斑驳的石块,高低不平。她路过上一回采药的那片区域,缓步往前走,一路张望,却迟迟没有发现像样的药材。
越往山林深处走去,路边的荆棘越发繁茂交错,尖锐的枝桠不断勾扯着她的衣袖,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层层交叠,织成一张巨大的帷幕,炽热的阳光被隔绝在外,林间只有一片柔和朦胧的光影,斑斑驳驳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叶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深深吸上一口,胸腔里满满都是山野的清冽。
四下杳无人迹,耳畔唯有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远处低语。远处山涧泉水叮咚,清脆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一声,透亮而悠长。她接连翻过两道起伏平缓的山梁,绕过乱石遍布的溪谷,脚下层层堆积的腐叶踩上去柔软厚实,像踩在一张极厚的地毯上。这片幽深偏僻的山林,平日里极少有村民涉足,正是野生药材生长的绝佳之地。
白筱放缓脚步,目光专注地扫过沿途的树根、土坡,不肯放过一处角落,连石头缝里都要多看两眼。她心里清楚,好药材都长在人迹罕至处,越是难走的路,才越可能遇到好东西。
向前走了一段路,一截粗壮腐朽的老树桩半埋在厚厚的落叶底下,只露出碗口大的一截,表面覆满了青苔。她伸手拨开层层枯叶,树根的缝隙间,三株灵芝静静依附在朽木之上。红褐色的菌盖泛着一层温润如漆的光泽,在幽暗的林间隐隐发亮,一圈圈细密的纹路顺着伞面缓缓延展,像年轮,又像涟漪。白筱心头一阵欣喜,眼睛都亮了起来,立刻蹲下身,抽出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贴着灵芝的根部缓缓切入,动作轻柔,生怕损伤分毫。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剥离,连菌根处细碎的泥土都轻轻吹去,将三株完好的灵芝采下,妥帖放进竹篓的最上方,又扯了几片大树叶覆在上面,算是替它们遮一遮光。
收好灵芝,她沿着蜿蜒的溪涧,朝着山坡高处继续前行。溪水在脚边淙淙流淌,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渴了便蹲下来掬一捧山泉入口,清冽甘甜,一路的疲惫顿时消了几分。
前方一处向阳的乱石坡,柔韧的藤蔓缠绕在嶙峋石块之间,叶子肥厚青翠,藤蔓根部的泥土微微隆起,正是何首乌。白筱眼睛一亮,屈膝蹲下,挥动短锄,一点点刨开四周的泥土。石块夹在根须之间,她不敢使蛮力,便用小锄头一点一点撬,再用手指去抠,指缝里塞满了湿泥。褐色粗壮的块根慢慢显露出来,根系盘绕纠缠,沉甸甸地卧在土中,像一只蜷缩的小兽。她极有耐心,顺着根须的走向慢慢深挖,遇见细小的侧根也不肯扯断,一寸一寸往深处探,终于将五株何首乌完整地从泥土里掘出。她捧着它们,像捧着什么宝贝,抖落附着在表面的泥土,轻轻放进背篓。
转过一道曲折的山湾,背阴湿润的坡地上,一丛丛细长的绿叶自腐土之中伸展而出,叶片狭长青翠,密密匝匝铺了一片,是黄精。一节节形如鸡头的根茎埋在落叶之下,土色湿润深黑。白筱用锄尖轻轻挑开表层的落叶与泥土,看见饱满结实的根茎,黄白色的外皮上带着一圈圈节痕,品相上佳。她放慢手上的动作,顺着长势缓缓深挖,接连挖出数株,每一株都有拇指粗细,沉甸甸压手。她将黄精根茎上的泥土拍净,用溪水略略冲了冲,小心码进竹篓里。
走到溪边一处低洼地带,地面蔓延着绵长柔韧的藤蔓,叶子宽大厚实,藤蔓攀爬得满地都是,是土茯苓。粗壮的块根深埋在湿润的黑土之中,土质黏重,挖起来格外费力。白筱挥动短锄奋力挖掘,胳膊酸了便歇一口气再继续,额头上的汗珠子滚滚往下掉,砸进土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一块块厚实的土茯苓接连破土而出,褐色的外皮带着粗粝的纹路,她一一拾起,拍净泥土,整齐地摞进竹篓。
不过半晌光景,背上的竹篓便已经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坠了几分。灵芝最为贵重,何首乌、黄精、土茯苓也都是镇上药铺常年收购的药材,品相这般好的,定能卖个好价钱。望着满满一篓的收获,白筱的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笑意,一路跋涉的疲惫,也在这笑意里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