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间,番薯苗青翠欲滴,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鲜亮。白筱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株藤蔓,小心翼翼地埋进松软的土里,再轻轻拍实根部。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折出一丝细碎的光,她抬手随意一抹,袖口沾了泥,她也浑然不觉。
这亩地,她和江亦帆前前后后忙了整整半个月,从翻土、起垄到栽苗,一寸一寸啃下来,如今眼瞧着就要铺满整片田。望着那一片整齐的嫩绿,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心里头踏实得很。
就在这时,田埂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泥土扑扑作响,间或夹杂着小孩气喘吁吁的抽气声。
"不好了!不好了!姐姐——!"
二丫的脸白得像纸,满头大汗,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和两颊边,一双小短腿几乎要绊倒自己,跌跌撞撞地冲到田边,膝盖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
白筱心里一紧,直起身来,几步跨过去蹲下,一手扶住孩子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旁边水碗递到她唇边:"别急,先喝口水,把气喘匀了再说。"
二丫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她用力咽下,抬起一双满是慌张的大眼睛,声音打着颤:"姐姐,出大事了!刘叔的夫家来人了,来了好多亲戚,凶得很!他们、他们要把安哥儿抢走,卖给别人配冥婚!"
白筱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骤然往下沉。
她来青山村时间不长,从未见过那个安哥儿,但村里人闲谈时提过——从前是个多结实利落的小伙子,上山下地一把好手。可她万万没想到,世道凉薄到这种地步,血脉至亲,竟能干出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来。
"你别慌。"
白筱放下水碗,起身时顺手从田埂上捞起搭着的粗布外衫披上,回头朝田里正弯腰劳作的少年喊了一声:"亦帆,你先在这里接着栽,我去刘叔家看看。"
江亦帆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株番薯苗,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眉心跳了跳,转头对二丫压低声音道:"二丫,你快跑去里正婶家,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她,请婶子赶紧过来。要快。"
"好!姐夫,我这就去!"
二丫抹了把汗,转身撒腿就跑,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越来越远,很快拐进了村道深处。
……
刘叔家的小院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空气里绷着一股凶狠又贪婪的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院中央,刘叔跪在青石地上,背脊弓着,肩膀不停地颤抖。他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石头,一遍遍哀求着面前那几张冷漠到近乎狰狞的面孔:"娘!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狠心啊……安哥儿是您的亲孙儿啊……"
为首的老妇头发花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两道竖纹像刀刻出来的,整张脸上写满了刻薄二字。她双手抄在袖子里,冷冷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身侧站着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刘三金,腰身粗壮得像一截树桩,两条粗眉倒竖着,满脸横肉,此时正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往前一搡,狠狠一把推在刘叔肩头。那力道大得惊人,刘叔本就单薄瘦弱,被她这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后仰去,脊背"咚"地撞在身后的石阶上,疼得闷哼一声。
"刘氏!你少在这儿装可怜博同情!"刘三金居高临下,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刘叔脸上,声音又尖又利,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家安哥儿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日日耗粮、年年拖累,就是个废人累赘!如今有人家愿意收他配冥婚,还能换十两银子补贴家用,你别不知好歹!"
刘叔艰难地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洇在粗布裤子上。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自己的嫡姐,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全是压抑到极点的绝望:"他是你亲侄子!是刘家嫡亲的骨血!你怎么能……怎么能卖掉自己的亲侄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