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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轻然被蛇咬1(第1页)

山里的日头升得慢,树荫底下还残着潮润的凉气。白筱一早便进了后山砍柴,肩上背篓沉甸甸的,柴刀别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当轻响。这一片她熟得很,哪处有枯枝,哪处荆棘密,闭着眼都能摸清。可今日不知怎的,草丛深处蹿过一阵异样的簌簌声,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又没了动静。

她摇摇头,抬手拨开齐腰的荒草往前走。那些草叶边缘带着细密的倒刺,划过手背留下浅浅的白痕,带着草木特有的青涩腥气。她刚探出半个身子,脚腕骤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了。

白筱浑身一僵,头皮霎时麻了半边。

蛇。

这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后脑勺浇下来,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素来最怕这种浑身无毛滑溜溜的活物,哪怕是一条拇指粗细的水蛇都能叫她退避三舍。此刻脚腕上那东西缠得紧紧的,隔着裤管都能感觉到滑腻微凉的触感,她脑海飞速掠过种种可怖的画面——这世上没有抗蛇毒的药剂,若是被毒蛇咬上一口,怕是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撑不过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汗毛尽数倒竖,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稳住了心神,手牢牢攥住了柴刀的木柄。

她牙齿咬紧,正要挥刀往下劈,脚下却始终没有传来撕咬的剧痛,反倒从草丛深处飘上来一缕细弱断续的求救声。

"白姑娘……救救我。"

那嗓音虚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可白筱还是听出来了,耳熟得很。

她心头猛地一缩,连忙丢了柴刀俯身拨开草丛,就见楚轻然整个人蜷在密匝匝的野草底下。他的嘴唇泛着一层骇人的紫黑,与苍白如纸的脸形成刺目的对比,额头上密密层层布满了冷汗,几缕发丝黏在鬓边,整个人抖得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然哥儿!你怎么落到这里来了?"白筱心里一沉,说话间已经蹲下身,目光往他腿上扫去。

楚轻然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气息虚浮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的大腿……被毒蛇咬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本能地想蜷起身子,可动一下便疼得眉头拧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白筱二话不说,伸手便去解他腰间的裤带。那布带系得紧,她指尖翻动了几下才摸到结扣,刚扯松了半寸,手腕忽然被楚轻然死死攥住了。明明人已经痛得半分力气都快要耗尽,可触及这般私密的举动,他依旧涨得满脸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眼睛湿漉漉地瞪着她,又羞又急。

白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声音都压不住地拔高了几分:"性命都悬在一线了,你还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快松手!"

楚轻然牙关紧咬,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层绯色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耳垂都透出薄薄的红。他目光躲闪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是颓然松开了手,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苦涩:"罢了……你便弄吧。我这般,往后大抵也是嫁不出去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黯了黯,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半截。白筱顾不上接他的话,一把扯开裤带将裤腿褪到伤处上方。只见大腿外侧两枚细小的齿痕清晰可见,周围一圈皮肉已经泛出可怖的青紫色,肿胀得鼓起来,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别乱动,千万不要挣动,毒素会顺着血气直冲心口!"白筱伸手按住他的身子,掌心贴着他微微发颤的肩,用力压住不让他辗转。她飞快地解下自己腰间那条粗布巾带,在大腿伤口上方五寸处紧紧缠了一圈,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松紧堪堪塞得进一指,刚好勒住血脉又不至伤筋动骨。随后她摸出随身携带的薄瓷碎片,那是她平日磨来削果皮的,边缘锋利如刃。她从背篓里摸出竹筒,里头存着出门前灌的白开水,浇在瓷片上冲了冲,算是简陋的消毒。

"忍一忍,会有点疼。"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对准那两枚齿痕,浅浅划开了皮肉。

楚轻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弓起来,五指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褐色的湿泥。可他没有喊,嘴唇咬得发白,喉间压着闷闷的哼声。

白筱双手微微发颤,却还是稳住了,小心翼翼地往伤口内侧挤压。乌黑浑浊的血水一股股顺着划开的伤口往外淌,带着一股腥甜又腐败的气味,粘稠地滴落在枯草叶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一刻不停地挤着,直到那血色一点点由浓黑变为暗红,再转为鲜红,再也看不到半分黑污,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拿干净的布巾将伤口边缘的血渍擦拭干净,又取了新的布条,层层叠叠地缠裹上去,打了个牢靠的结。

这是她头一回处置蛇毒咬伤,手法生涩,全凭从前听老猎人讲过的方法硬着头皮照做。一整套忙活下来,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透透的,里衫黏在肌肤上,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她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这才抬起头来。

不偏不倚,正正撞进楚轻然通红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住了。树影斑驳地落在二人之间,细碎的光斑摇晃着,蝉鸣远远近近地聒噪着,可白筱什么都听不见了。方才一心只惦记着救人,可方才施救之时,那片肌肤、那道线条、那层布料之下隐着的少年身骨,终究还是窥见了一些。她心底咯噔一下,像是石子落进了深井,半晌听不见回声。

她忙不迭地移开目光,暗自忐忑起来。莫不是今日这事,便要叫自己担负起责任?乡村里素来有这规矩,男子若是被女子看了身子,那女子便该娶他过门。她倒不是不愿担责,只是家中已有亦帆,这事儿可大可小,还得慢慢盘算。

她收敛了纷乱的思绪,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你在此地好生等着,我去周遭寻半边莲与七叶一枝花。这两种草药专解蛇毒,你切莫随意挪动,免得毒素扩散。"

"嗯。"楚轻然垂着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相接,声音细若蚊蚋,"我等你回来。"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莫名带着一股子托付的信赖。白筱没再多看,转身便钻进林子深处去了。

山间草药藏匿于乱石与荒草丛中,极不好找寻。半边莲喜阴,常趴在溪涧边的湿泥地上,叶子小得跟指甲盖似的,混在杂草里几乎分辨不出。七叶一枝花更是难得,非得攀到背阴的山壁上才偶尔能见着一两株。白筱弓着腰一寸寸地翻找,手背被荆棘划出好几道浅浅的血痕,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草籽,头发里都缠着碎叶。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她才揣着满背篓的草屑,脚步匆匆地折返。

这段等待的时光,于楚轻然而言却格外煎熬。

他靠在老樟树粗糙的树干上,后脑勺硌着凸起的树瘤,头顶的叶缝里漏下细碎的天光,晃得他眼皮发酸。他两条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撕扯,像两股拧不到一处的麻绳。一边想着,身子已经被女郎看了干净,依照乡间礼俗,白筱理当对自己负责。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哥儿,被外人瞧了那等私密之处,若不嫁她,往后还有谁敢要他?虽然也没人要他!可另一边又不断告诫自己,人家可是救了自己的性命,那般焦急,额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地上砸,他看得清清楚楚。若是以此要挟人家娶自己,那不是恩将仇报么?

他抠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湿黑的泥,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土粒,心底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草垛。远远听见脚步声踩碎枯枝的脆响,他心神一颤,抬起头便望见了白筱的身影,那人满身草屑,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一把青绿绿的草药,正喘着气往这边跑。

"实在对不住,回来晚了。"白筱在他面前蹲下,额角沁着薄薄的汗,气息还没喘匀,"这两味草药极是难找,万幸总算寻到了。这一片的山壁我都翻遍了,才摘了这么些。"

她说着便寻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将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放在上头,捡了块圆润的石块用力捣烂。草茎被碾碎时渗出青绿色的汁液,混着碎叶变成黏稠的药泥,散发出一股清苦又辛辣的气味。她指尖微微发颤,重新解开楚轻然腿上的绷带,那伤口周围的肿胀已经消下去些许,皮肉的颜色也从青紫慢慢转回正常的肉粉。她将药泥厚厚地敷在伤口之上,凉凉的触感让楚轻然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又仔细缠好新的布条,打了个稳稳的结,然后低着头替他将衣裤一件件穿戴齐整,裤带也系回原样,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物件。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和草汁,"眼下伤势不宜走动,你先歇着养一养,待到午后日头不那么毒了,我背你回村子。"

"嗯。"楚轻然长这么大,从未被外人这般近身照料过。他身形高大,比寻常哥儿都要壮实几分,可此刻缩在树干底下,竟腼腆得像新嫁的小夫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睛望着自己的膝盖,耳朵尖红得透亮。

白筱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命都险些丢了半条,竟还有心思羞赧。她没戳破,只是摇了摇头,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四下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山风掠过树梢,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白筱抬眼望了望日头,已经爬到天顶正中了,明晃晃的光线穿过枝叶洒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她这才觉出腹中空空,饿意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她自背篓里取出出门前带的午饭,粗瓷碗扣着粗瓷碗,掀开来是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陶坛的清蒸排骨和青菜炒鸡蛋。排骨焖得酥烂,酱色的汤汁浸着葱段,鸡蛋炒得嫩黄黄的,混着翠绿的菜叶,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一个人吃终究不妥,便分出一份递过去:"然哥儿,我带了些晌午饭,你多少吃些垫垫肚子。"说着便将两个馒头和半坛菜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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