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周,湖川高中的天空像是被人按住了开关,再也没放过晴。
宁允开始习惯在放学后往旧教学楼走。周三的阴天,周五的阴天,又一个周三——云层厚薄不一的那些下午,她背着那把旧贝斯穿过长廊,绕过堆放废弃课桌椅的转角,爬上三楼。
推开门。空荡荡的琴凳。合着的琴盖。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阴天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灰尘照得像是悬浮在水里的细屑。那架旧立式钢琴靠在墙角,琴键安静地排列着,没有人碰过它们。
她把贝斯从琴盒里取出来,坐在靠窗的那把折叠椅上,一个人拨了半个小时的和弦。
周念问她最近怎么总往音乐教室跑,她说练琴。周念"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但没有追问。
第二周,她又去了三次。
其中一次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把外面那棵老香樟的叶子洗得发亮。她推开门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然后她看见——空荡荡的房间,琴凳上落着一片不知从哪飘进来的枯叶。她走过去,把叶子捻起来放在窗台上,坐下来弹了一会儿,手指按在贝斯弦上,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已经快要忘记那天下午的琴声了。忘记那段慵懒的、干净得不像话的《JusttheTwoofUs》。忘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从钢琴旁抬起来看向她的瞬间,里面有被打断的茫然,然后变成礼貌的平静。她甚至快要忘记他的名字了。李诗慕。肖赛银奖的外孙。都市传说。一个在这栋楼里几乎不存在的人。
她有时候会想,那天他来还学生证,大概就只是一次巧合。他顺手捡了,顺手送了,然后继续回到他那几乎不来学校的日常里去。那张学生证还回来之后,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联了。一个钢琴世家的天才,和一个连乐队名字都起不出来的主唱,她不该有期待。
第四周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忽然从云层里砸下来的那种,雨点又密又急,打在教室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把整栋教学楼都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走廊上有人跑动,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往食堂方向冲,有人站在门口叹气,说伞没带。
宁允站在教室后门口,看着窗外的雨幕愣了两秒。然后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贝斯琴盒往肩上紧了紧,走进雨里。
她跑得很快,穿过操场的边缘时,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凉得有些刺人。但她没有停,鞋底踩过积水洼时溅起一片水花,把裙子下摆洇成了深色。旧教学楼近在眼前,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冲进一楼的门厅。水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把琴盒放下来,弯腰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
然后她听见了。
琴声。
雨声本来是很大的,噼噼啪啪地砸在屋顶和窗沿上,把整个世界的杂音都淹没了。但那个声音就是从这层厚重的雨声幕布后面透过来的,细密的,清亮的,像有人在雨幕里划开了一道缝隙。她站在一楼门厅,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楼梯方向。
是钢琴。旧楼的钢琴,只有那一架。琴声从三楼的音乐教室穿透地板和墙壁落下来,被雨水洗过,变得有些潮湿和柔软,但旋律本身依然清晰得不像话。
宁允站在原地没动。雨声在耳边轰响,水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水迹。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声音上。
她对这首曲子刚开始有点陌生。
前奏是几个简单的分解和弦,用右手在高音区弹出来的,像是推开一扇门,走进去,然后迷路了。紧接着主旋律浮出来,调子带着一种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温暖和怀旧,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光裹过的,即便隔着一层雨幕,也让人觉得那间教室里大概有一盏暖黄色的灯。
她慢慢走上楼梯。脚步很轻,靴底踩在台阶上的水印被后续的雨水洇开,像一串褪色的标记。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每上一级台阶,旋律里的细节就多一层——她听出左手的低音在铺一条温暖的河流,右手的主旋律在河面上漂浮,偶尔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演唱者在吸气。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认出了这首歌。
《MyCherieAmour》。StevieWonder。她在乐队排练时听过鼓手用手机外放过,一首太老的、太温柔的、像夏日午后一样懒洋洋的情歌。当时她还笑过鼓手的品味,说这种歌怎么唱啊,又甜又腻的。鼓手说你不懂,这是经典。
现在她站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处,听着那段旋律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忽然觉得鼓手说得对,她不懂。
她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走廊,琴声已经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和那天一样,露出一道大约十公分宽的缝。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雨声被门板隔去了大半,在这个距离,琴声就是全部。
她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那天推门之后,她跑了。
这一次,她只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贝斯琴盒从肩上滑落下来,被她轻轻放在脚边。她闭上眼,侧过头,把耳朵朝向那扇门,琴声还在继续。
旋律进入到第二遍主题的时候,弹琴的人加了一点装饰音——一个极短的上滑,像是一个人在说话时忽然笑了一下。宁允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她想象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琴键的样子,想象着他弹到这个装饰音时嘴角会不会动一下,像那天他说"你们乐队叫什么"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