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天还是阴的。
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偶尔有几缕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操场上投出转瞬即逝的亮斑。李诗慕站在高三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学生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卡片的边缘。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松松地敞着,肩头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枯叶,大概是穿过那片香樟林时蹭上的。
走廊里零星有几个学生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这张面孔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高三一共就八个班,谁是谁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该混个眼熟,可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这层楼里的。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那是谁啊?"被问的女生歪着头打量了两秒,耸耸肩:"不知道,没见过。"
李诗慕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的视线落在教室门牌上那行黑色小字上:高三三班。
昨天他回了家,把那张学生证放在书桌上,对着那个名字发了会呆,宁允。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确认某件不太真实的事情。
而此刻教室里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座位上,宁允正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在补觉。她其实醒着,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昨天晚上,她把那张学生证丢了的事情跟周念说了。
周念是她最好的朋友,从高一就坐她隔壁桌,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消息比学校论坛还灵通。宁允当时窝在宿舍上铺,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句:"今天在音乐教室碰见个人。弹钢琴的,没见过,你知道吗?"
周念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你终于碰到他了???卧槽???哪个教室??旧楼那个???你是不是傻啊没问名字???"
后面跟了七八个感叹号。
宁允还没来得及回,周念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一接通就是一阵压抑着兴奋的气声:"我跟你说,咱们学校藏了个大人物,你碰到的肯定是李诗慕,绝对是他。钢琴世家,从小弹到大那种,他妈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他外公更厉害,肖赛出来的,年轻时候拿过银奖——"
"肖赛?"宁允打断她。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啊!五年一届的那个!全世界最顶级的钢琴比赛!他外公拿过银奖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周念的声音越说越激动,恨不得从手机里钻出来摇晃她的肩膀,"而且李诗慕自己也很厉害,高一就拿了国内青少年比赛的金奖,学校布告栏贴过好大一张喜报,名字印得比我脸还大,你不看布告栏当然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大姐,我是文艺部部长,布告栏归我管,那张喜报我亲手贴上去的。"周念理直气壮,"而且见过他的人都说长得特好看,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样,跟都市传说似的。高三了还几乎不来上课,听说家里给安排了专门的音乐课程,我想见一面都见不着——"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宁允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就看到背影,没怎么看到脸。"
"那你明天再去看看!"周念的声音又扬起来,"不是,你跑什么啊?你好歹看一眼长什么样再跑——"
宁允挂了电话。
但周念的语音消息还是轰炸了她整整一晚上,最后一条是临睡前发的,语气已经带了点困意:"反正你记住了,那人叫李诗慕,肖赛银奖的外孙,你下次要是再碰到记得帮我要个签名,我先睡了晚安。"
所以现在,宁允趴在课桌上,假装补觉,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想昨天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宁允?"
同桌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肘,声音压得很低:"门口有人找你。"
宁允抬起头,朝教室门口望过去。
四目相对。
昨天的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她。
宁允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旁边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陌生人——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有情况"的眼神。周念坐在第三排,正对着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李诗慕,转过头来对着宁允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是三个字:就是他?
宁允假装没看见她,快步走到门口。
她站在那里,怀里没有作业本,手里也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整个人空落落地站在对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你——"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接什么。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班?你是来找我的?每一句都蠢得可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装作不认识他。
李诗慕没有让她纠结太久。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约一米的地方站定,然后抬起手。
那张学生证就躺在他掌心里。
"你昨天掉的。"他的声音比宁允预想中要低一些,也慢一些,像是每说一个字之前都在脑子里确认过一遍它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