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旧桂萦怀（第1页）

清晨的阳光爬过窗台，落在画架的木框上，画布上的金桂被照得透亮。

夏安凝站在原地，盯着那幅《桂影沉年》看了很久。膏药贴在小臂，温热一点点渗进僵硬的肌肉里，可那股深入骨头的沉钝酸胀依旧没有完全散去。右臂垂在身侧，连简单抬到胸前的动作，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稍微用力，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过画布凹凸的颜料肌理。

从前作画，她习惯双手配合，右手握笔铺陈主色调，左手辅助扶着画布边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今，右手近乎沦为摆设，只剩下左手勉强支撑起全部的热爱。

画笔搁在木盘边，颜料半干，混着淡淡的松节油气息弥漫在客厅。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她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东西。情绪崩溃过后，食欲跟着一并消散，胃里空空落落，还隐隐泛着恶心。

她慢慢挪向厨房。

冰箱里东西少得可怜，只剩一盒牛奶，几个鸡蛋，还有蔫掉的几片青菜。独居的日子，她常常懒得做饭，有时候一包面包就对付掉一整天。打开燃气灶，左手拿锅，动作笨拙，倒油的时候晃出来少许，溅在灶台上留下点点油星。

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油烟缓缓升腾。右臂无力地垂着，完全帮不上忙，只能任由它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摆荡。

一碗简单的蛋面煮好，她端到餐桌坐下。筷子握在左手里，还不算太稳，面条时不时会从筷尖滑落。吃了小半碗，胃里就泛起饱胀，再往下咽，便有些反胃。她放下碗筷，看着剩下大半碗的面，轻轻叹了口气。

疾病悄无声息改变的从来不止四肢肌肉，吞咽、消化，都在一点点受到波及。

收拾碗筷也费了一番周折，单手洗碗，水珠溅得袖口全湿。等全部收拾妥当，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卿杭予”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好几次想要点开，最后又收了回来。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谢显得生分，闲聊又不知从何开口。昨天卿杭予留下的那些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沉寂多年的心湖，涟漪一圈圈散开，久久无法平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风迎面吹进来，带着街边桂花树淡淡的甜香。

记忆猝不及防翻涌回大学时代。

那时候校园后山种了一大片老桂树，每到九月，整条小路都浸在馥郁花香里。傍晚下课，卿杭予会绕到画室来找她，白大褂还来不及换下，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上混着消毒水和草木的味道。

他总安安静静站在画架旁，不打扰她作画，就那么看着。等她放下画笔，暮色已经铺满天地，两个人就沿着落满金黄碎花瓣的小路慢慢散步。

“以后我想住带院子的房子。”那时的夏安凝，眼里盛满光亮，边走边晃着他的胳膊，“院里种两棵桂树，秋天满院飘香，我可以天天画桂花。”

卿杭予侧过头看她，眉眼温柔，低声应她：“好，都依你。”

那时想象的未来，清晰又滚烫。谁都没有预料命运会陡然转弯。

后来确诊报告拿到手，那几行冰冷的医学名词，撕碎了所有关于小院、关于桂花、关于岁岁年年的幻想。

她不敢拖累他。卿杭予前途坦荡，前途一片光明，本该拥有平安顺遂的人生，不该困在一场看不到终点的病痛里。所以她选择悄无声息退场，拉黑联系方式，搬离熟悉的城市，切断所有交集，甘愿一个人躲起来，慢慢等待衰败降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重逢之后才懂得，有些刻进骨血里的念想，从来不会被岁月消弭。

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打断纷乱的回忆。

是卿杭予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上午九点。

【早上起床手臂僵硬有没有缓解？记得按时贴膏药，早饭一定要吃，不要随便糊弄。下周三上午八点，我开车到小区楼下接你，检查项目比较多，早上需要空腹，不要喝水吃东西。】

夏安凝指尖点在屏幕，慢慢打字。

【膏药贴了，吃过早饭。我记好时间了。】

发送出去，没过几秒，对方回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