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去了公证处。
她之前只听过这个名字——顾声工作的地方,那条契约的登记地。她签契约那天在医院走廊,合同是顾声带来的,一式两份,签完就生效了。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门面小,装修冷清。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大厅里只有三排椅子,两个等候的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像医院。墙上有块公告板,钉着几张表格,纸张边角翘起来了,没人去压。
她走到柜台前。那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慢,手指甲剪得很短。柜台上有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表格,光标在闪。
她站到柜台前的时候,等候区的两个人里,有一个起身走了。她扫了一眼: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文件袋,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然后走了。
许知意不知道她是来绑定的还是来解绑的。她只看见她抱文件袋的姿势——抱得很紧,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那个文件袋里,装着的可能也是她这样的命运:一张契约,一个名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柜员。
“我想问一下,解绑流程是什么?”
柜员头没抬:“双方签字。”
许知意停了一下:“如果另一方不签呢?”
柜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规则第三条。您当时签过的。单方解绑需双方同意。”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如果我找律师呢?”
柜员看了她一眼:“您可以找。但规则写进法律了,律师也改不了。”
许知意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手放在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漆面翻起来了。她想起那天签字时,顾声把合同推过来,说:“只有我能给你。”那时候她急——妹妹在ICU,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掉,医生说“准备后事”的语气她到现在都记得。她抓过合同,只找到写着妹妹指标的那一栏,扫了一眼,签了字。
她没有看第三条。
现在她知道,那些字不是保护她,是困住她。
她转身离开。柜员没有叫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们这里,解绑的人多吗?”
柜员想了想:“每个月总有几对。有的是感情淡了,有的是病好了用不着了。也有的——”柜员顿了顿,“是一方走了,另一方来办手续。”
“一方走了”——许知意听懂了。是死了。契约是绑在活人身上的,人死了,线就断了,剩下的人来办个手续,把档案销掉。
她走出公证处,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如果她死了呢?或者他死了呢?线会断吗?她妹妹怎么办?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她不敢想。
她走出公证处大门,站在台阶上。天阴着,没有太阳。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的时候,是顾声送她来的吗?不是。是她自己来的。她早上跟他说“我去公证处办点事”,他说“嗯”。他没有问办什么事。他一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她来这一趟,像个笑话。她来问解绑,问出来的答案是:需要他签字。而他不会签。她明知道结果,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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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证处门口有棵槐树,叶子落在台阶上。她站在那里,掏出手机,想给林栀发消息,又放下。
林栀说“我一直在”,但她现在不想让林栀回来。林栀回来,顾声会不高兴,妹妹的指标会掉。她已经看过那条曲线了——蓝色的下坠,旁边标着日期,每一个都是林栀来的日子。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灭了又亮。她看着公证处的门,玻璃门上映着她自己——很瘦,很累,眼睛下面有青色。
他不需要锁她。她自己就会为了妹妹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