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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第1页)

那女婴当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是握着他的食指,握得紧紧的,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做梦。梦见了什么呢?也许是雪,也许是风,也许是那些她还看不见的、千里之外京城来的贺礼车队里藏着的一枚刻着暗纹的玉佩——谁知道呢。

年羹尧又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直到翠屏轻轻提醒“大公子,地上凉”,他才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食指从那小拳头里抽出来,站起来,看了一眼母亲,“阿娘,你好生歇着。我去前头和父亲议事。”

年夫人点点头:“去吧。你左臂的伤找军医再看一遍,别大意。”

年羹尧微微一顿,知道母亲看见了。他“嗯”了一声,转身掀帘出了产房。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暖光重新隔绝在了里面。他又站到了风雪里,冷风扑面,一下子把他脸上那点方才在产房里染上的柔和吹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臂甲上的血痂在冷空气里冻得更硬了,像一层暗红色的漆。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伤确实不重,流矢擦过臂膀带了一小块肉走,没伤到筋骨,他拔箭的时候甚至没让人按住自己。可此刻站在廊下,他忽然觉得左臂比方才在战场上疼了许多——也许是方才蹲在床边的时候压着了,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迈步朝书房走去。

经过院子的时候,老管家年福正指挥两个小厮把方才诚亲王府送来的贺礼往库房里搬。见年羹尧过来,年福停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躬了躬身:“大公子回来了!大喜大喜——府上添了千金,公子又打了胜仗,双——”他那个“双”字刚出口就自己截住了,改口道,“是天佑年家,天佑年家。”

年羹尧没注意到老管家的停顿,他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扣了一下门框。里面传来年遐龄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炭盆烧得正暖,可年遐龄案上摊着的那幅舆图和旁边搁着的几封文书让屋子里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年羹尧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礼单上——洒金红笺的边角露在外面,上面隐约能看到“诚亲王”三个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父亲,”他走到案前,没有坐,一只手扶在椅背上,“京城的人到了?”

“到了。”年遐龄把那叠礼单推到一边,抬眼看着儿子,“先坐。你那只胳膊——”

“不碍事。”年羹尧说,但还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和常人不同,只坐了椅面的前半截,脊背挺直,双膝分开与肩同宽,是随时可以起身拔刀的姿势。他从战场上下来还不到三个时辰,身上还绷着战场上的那根弦,松不下来。

年遐龄看了他一眼,没有强行让他放松。父子俩在同一个书房里共处过无数次,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这个儿子在战场上能当一头猛虎,可一旦闻到京城来人的气味,浑身的刺就会一根一根竖起来,像狼嗅到了围猎的伏兵。

“诚亲王府的贺礼先到了。”年遐龄说,“礼单我刚才已经让年福回了,措辞上没留什么口。但这不是第一波,也不会是最后一波。你在狼渡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京城里每一个人都会重新掂量年家手里这西北边军的份量。”

年羹尧的嘴角抿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没洗净的干涸血渍,嵌在指甲缝里,黑褐色的细细一线。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粗粝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风沙和铁锈的颜色。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在狼渡滩追准噶尔人的时候,最后一程追了四十里没停。马跑废了两匹,第三匹是我从倒下的斥候那儿牵来的。追上了,砍了那个领兵的头目。那人临死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我说了一句话。”

年遐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年羹尧抬起眼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微光,“你们汉人的皇帝,想让你们姓年的永远守在西北,替他把刀磨得越亮越好,可刀磨得太亮了,他夜里睡不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哔剥地响了一声。

年遐龄的拇指在案沿上慢慢地搓了一下,搓掉了一小块不知何时沾上去的墨渍。他没有接儿子的话,只是把案角那几封尚未拆阅的军报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狼毫,在砚台里慢慢地舔着墨。

“你说的,我听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淬过火的铁,“那个人说得对,也不对。皇帝想让我们守西北是真的,可那睡不着三个字——不是从准噶尔人嘴里说出来的,是你心里本来就有的。”

年羹尧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仗打完了,你的刀可以收一收了。”年遐龄把舔好墨的笔搁在笔架上,抬眼看向儿子,“但你心里那把刀,从今往后要磨得更细。城外是准噶尔人的刀,城里是京城诸王的刀,你看不见的那一把才是最要命的。”

年羹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礼单上,洒金红笺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光泽映在他眼底,把他的瞳孔照得微微发亮。他忽然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礼单翻了过来,露出背面一片空白。

“父亲,”他说,“这些礼单背后的人,谁是真要拉拢咱们,谁只是来探路的,您心里有数了?”

年遐龄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战火淬炼出来的锋利,也有此刻才浮上来的、属于一个儿子和兄长的那一层警惕。他微微颔首,“有数。但你不用管这些,你的活儿在城外,城里的活,我来。”

年羹尧的手从礼单上收了回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到窗边的时候他停住了,透过窗纸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院子,雪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把眉骨下的阴影勾得很深。

“那我回营了。”他转过身来,朝年遐龄行了一礼,“副将一个人在那边盯着我不放心,我连夜赶回去。”

年遐龄看了他一眼:“你左臂有伤,骑马慢些。”

“知道了。”年羹尧走到门口,掀帘之前又顿住了脚步,半侧过脸来,哑声问了一句,“父亲——她起名字了吗?”

“世兰。”年遐龄说,“年世兰。”

年羹尧默念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掀帘大步走了出去。黑氅在帘子卷起的冷风里翻飞了一瞬,甲片碰撞的细碎金属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院子里传来他翻身上马的动静,马匹打了个响鼻,然后是蹄声踏破积雪、由近及远、被风雪吞没。

年遐龄坐在案后,看着那叠礼单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影壁那边绕过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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