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孙主事没有走成,天晚了,出营的门已经落了钥,他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动身。
世兰在小帐里听了这个消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脱了一半的棉袍重新披好,从枕下摸出那卷被她翻过无数遍的旧军图铺在膝上看了一会儿。紫菱没有问她“为什么还要看图”,只是把炭盆拨旺了些,然后安静地坐到她旁边。
她们都没有说话,小帐里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火星落在厚毡上很快就灭了。
世兰在图面上慢慢地划,从凉州到半个城、到三眼井、到柴家窝铺,那条被孙主事画过的路线此刻在她脑子里已经和实际地形对上号了——老马夫说的泥沼、傅将军踩进去拔不出来的淤泥坑、那条被废弃了十几年的旧商道此刻在图上像一道被人擦掉了一半的浅痕,还在那儿,可已经没什么用了。
“紫菱,”世兰把图卷起来,“明天他走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看他出营之后是往东走的还是往别的方向走的。”
紫菱正在整理明天的包袱,闻言没有抬头,“好。”
第二天早上世兰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穿好了衣裳出了小帐,站在主帐附近的一处背风角落里看着营门方向。
晨雾在营中弥漫着,人和马从雾里走出来又走进去,像水中的影子。她看见了孙主事的身影——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袍,灰鼠披风还是那件,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包裹,旁边跟着他的小厮。两人走到营门口和守门的兵卒说了几句话,查验了文书,然后牵马走了出去。
世兰看不见他们出营之后往哪儿走了,她站在角落里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紫菱从营门方向小跑着回来了。她跑得有些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薄薄的一团,可她眼睛亮亮的。
“小姐,”紫菱到她面前站定了,声音很轻,“他们出营之后往东走了,不是往京城的方向——京城该往东南。他走的是往东北的官道,出营二里地有个岔路口,他拐了。”
世兰站在晨雾里,把紫菱这句话记进了心里。往东北的官道通往的是宁夏和河套方向,和京城是两个方向。
孙主事没有回京,他去了别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主帐走去。年羹尧已经在帐中坐着了,面前摊着一碗还没动过的小米粥。世兰走到案前,把紫菱看见的说了。年羹尧听完,端起了那碗粥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自始至终只是个递话的,背后的人不在京城,在宁夏。”
世兰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她盯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皮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说他们往后还会来吗?”
年羹尧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搁在案角,“换个名字、换套说辞还会来。西北的粮道是肉,谁都想啃一口。他们来一次,咱们挡一次,挡得住挡不住——”他把碗往世兰的方向推了一寸,“看的是咱们这边的人能不能一直把眼睛擦亮。”
世兰看着那只被推过来的空碗,碗底的米粒已经刮净了,只余一圈薄薄的汤渍,在晨光里微微反着亮。
她伸出手把碗端过来搁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哥,往后我也帮你看。”她说。
年羹尧站起来把披风系上了,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感觉暖乎乎的。他接着大步出了帐,黑氅在掀帘的时候被风鼓起来又落下。
世兰坐在帐中,手还搁在那只空碗的碗沿上。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坐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放回了年羹尧的案角,起身回了小帐。
紫菱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的,她们的靴子并排摆在帐门口。世兰进去的时候紫菱正蹲在地上把那卷旧军图卷好塞进包袱里,头也没抬地说:“小姐,今天路上风大,我把斗篷的系带换了一根新的,原来那根磨得快断了。”
世兰蹲下来帮她压住包袱的边角,两人合力把包袱扎紧了,紫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眼看了看世兰。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霜雪初化后阳光照在湿石头上那种温润的光。
“回府了。”紫菱说。
世兰点了下头,她掀开小帐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把整座军营照得通明透亮,望楼上换了一班新的哨兵,伙房的炊烟正升起来。营门口空荡荡的,孙主事留下的两道马蹄印已经被后来出营的人和车踩乱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世兰知道那条路走了什么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她和紫菱两个人在营中这些天攒下来的那些细碎的、零散的、不起眼的观察,已经织成了一张足够密实的网。那张网现在安静地收在她和紫菱的脑子里,等着下一回有人再来的时候,被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