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透过客栈的窗纸,打在人的脸上。
谢知许早早醒了,左肩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已不再渗血,就是绷带把人勒得有些发酸。
她将玉珏和沈参领的印信贴身收好,这个官印看着没什么用,关键时刻倒是能唬住不少不长眼的官差。又检查了一下藤箱内的物品,没什么问题。
柳临风已经在外间活动筋骨,铁剑在掌中挽了个剑花。
他回头看见她,收剑入鞘,笑道:“醒了?昨晚睡得可好?床板硬不硬?”
谢知许走过去,说道:“比那次山洞里的茅草软多了。今天要去会会那位通判严书,你收敛点,不要因为担心我的安危就动不动拔剑,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奉旨查案的京官,不是来砸场子的。”
柳临风挑眉道:“你不是说了么?因为担心你的安危啊。还有,我什么时候动不动拔剑,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谢知许说不过他,从桌上拿起一块已经冷硬的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说道:“好好好,你最讲道理。先垫垫肚子,吃完去府衙。”
柳临风笑嘻嘻接过干饼,点头道:“好。”
楚州府衙坐落在城东,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因雨水浸泡而长了青苔。几个衙役缩在门房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探出头来。
一个衙役叼着草茎,斜眼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说道:“站住!府衙重地,闲人免进!”
柳临风上前一步,将铁剑重重磕在石阶上,说道:“去通报严通判,就说京城来人查案。”
衙役被震得一哆嗦,正要骂,却瞥见柳临风腰间那柄寒光凛凛的铁剑,又把话咽回去,缩着脖子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严书匆匆迎了出来。他眼圈发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昨夜灾民们“双侠”的呼声,怕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一宿都在琢磨那个刻着“沈”的官印是真是假。
严书堆起殷勤的笑脸,腰弯得极低,说道:“下官楚州通判严书,见过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谢知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作神色冷峻,不疾不徐道:“严大人,昨日在城外,你可见过本官的官印?”
严书连连点头道:“见过见过!那官印…下官一眼便认出是京城的规制!”
谢知许从怀里掏出印信,在严书眼前晃了晃,说道:“既如此,本官便不再多费口舌。昨夜本官已查明,楚州堤防失修,致使决口,根源在于修堤银两被层层克扣。今日,严大人须将楚州府历年修堤银两的账册,一一呈交本官核验。”
严书脸色一变,吓得额头冒冷汗,说道:“这…账册涉及朝廷钱粮,下官做不了主,须得呈报上级…”
柳临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铁剑虽未出鞘,但剑尖已抵在严书的脚前。
柳临风说道:“上级?严大人,你昨日在城外可是亲口说‘配合查办’。怎么,过了一夜就想反悔?还是说,你克扣的银子,已经送到了某个‘上级’手里,你舍不得交出来?”
严书可被吓得半死,差点没跪下去,他偷瞄了一眼谢知许手里的官印,又看了看柳临风那柄杀气腾腾的铁剑,心里早已信了七八分,这二人定是京城来的钦差无疑。
严书擦了擦额头冒的冷汗,说道:“大、大人息怒!账册…账册在下官书房,下官这就去取!只是…其中有些账册,涉及户部李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谢知许眼神一冷,故作思索道:“李崇?那位户部侍郎?”
严书愣了愣,道:“大人…也知道李大人?”
谢知许冷笑道:“何止知道,他的账册,本官手里也有一份,今日倒要看看,楚州这份和他那份对不对得上。”
严书神情尴尬,不好再说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的书房里,一堆泛黄的账册摊在桌上。
谢知许坐在主位上,不快不慢地翻动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
柳临风抱剑站在她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虽看不懂具体的数目,但也能看出其中的猫腻,许多款项的后面,都画着个小小的黑鲨头标记。
谢知许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冷冷道:“严大人,这笔‘修堤工料银’,去年拨下来五万两,到了楚州府,怎么只剩一万两?”
严书站在一旁,搓着手,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户部李大人吩咐的,说楚州堤防只是小修,其余银两要解往扬州,充作…充作盐税抵扣……”
谢知许冷笑道:“盐税抵扣?李崇管盐税,你楚州修堤的银子,凭什么拿去抵盐税?这黑鲨头的标记,又是怎么解释?”
严书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实说道:“大人明鉴!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李大人说这银子要走黑鲨帮的船,运到扬州去‘打点’,下官若不画这个押,乌纱帽都保不住!那黑鲨帮的赵香主,在扬州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谢知许和柳临风对视一眼,了然:“赵鲲。”
果然,楚州的贪墨链条和李崇、赵鲲是连在一起的,王甫通过李崇从户部拨出银子,以“修堤”“赈灾”为名头,层层克扣后,通过黑鲨帮的船运走洗白,最后进了王甫的私库。
谢知许合上账册,逼视着严书,说道:“那十万石赈灾粮呢?账册上写着‘已发’,可灾民连粥都喝不上。”
严书哭丧着脸,道:“粮…粮在官仓里,但钥匙在李大人派来的库官手里,下官…下官根本动不了啊!昨日大人逼下官开仓放粮,下官也是硬着头皮……”
柳临风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墩,说道:“所以你昨日在城外,是打算看灾民饿死,好把粮食留着送给李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