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夏末秋初。
历时半年的平干之役,终于在长江以南划下了句点。
建兴帝五年前御驾亲征灭梁国,拿下益州和荆州。之后,整个中原只剩下占据江南的干国与旭国隔江对立。
这场平干之役,旭国皇帝刘诠派十三子江夏王刘道武为总都督,分两路进攻。江夏王亲自领军东线主攻,与邢擅忠将军率三十万大军从广陵和六合进军,直取建康。会同西线的贺源鳞将军与勤国公萧凛,共计二十万水陆军从夏口进军,核心战略是牵制敌军在长江中游的兵力部署,减轻东线的压力,在压制敌军后,再前去支持东线。
由于干国皇帝昏庸无能,国内政治腐败和军心离散,旭国两路大军摧枯拉朽,破建康、占江州,彻底消灭了南方偏安的干国。自太祖开国百余年来,天下至此终归一统。
捷报传回长江中游的襄阳城时,整座古城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水,瞬间炸开了锅。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绸彩灯,茶坊酒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将“贺将军血战夏口”、“江夏王兵临建康”的故事说得神乎其神,连街边卖烧饼的小贩都多送了半个面饼,满城尽是胜仗后的欢腾烟火气。
然而,这份普天同庆的热闹,到了襄阳城东的贺府门前,却陡然安静了下来。
后院的石榴树下,暑气正渐渐退去,微凉的秋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贺心棠正坐在石凳上,眼睛却有些发愣地看着池塘里的几只乌龟。
小姑娘穿着一袭青色的夏季襦裙,鬓边插着一支极素雅的白玉簪,原本圆润娇嫩的小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那双乌黑明亮的杏眼中少了一分昔日的无忧无虑,多了一分深深的牵挂与疲惫。
打仗这半年来,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孙嬷嬷有没有军中的消息。
战场凶险,长江水路漫漫,每一次前线送回信件,她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虽然捷报上说大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可她最想知道的,是阿爹有没有受伤,沈昭有没有平安,韩池有没有偷懒,杨睿是不是无恙。
“小姐,您这早膳又没用几口,再吃一块糕点吧。”孙嬷嬷端着茶盘走过来,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直叹气。
贺心棠收回视线,拿起一块绿豆糕,转头拉住孙嬷嬷的袖子,小声问道:“嬷嬷,大军胜利的消息都传开两个月了,怎么阿爹和阿昭还不回来啊?战事不是都结束了吗?”
孙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我的好小姐,降服敌国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军还得停留在江南处理战后接管事宜,防备残余的反抗势力呢。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老爷和沈小哥都是有福之人,定会平平安安归来的。”
贺心棠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摸了摸手腕上那颗晶莹剔透的蓝紫色琉璃珠。
那是沈昭出征前送她的生辰礼物。这半年来,每当她夜里睡不着、心慌意乱的时候,就会轻轻抚摸这颗琉璃珠,彷佛能从上面感受那个高大沈稳的少年滚烫的体温。
“阿昭……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小姑娘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蓝天,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忧愁过后,贺心棠知会孙嬷嬷一声,说等一下要出门去邢将军府找兰姐姐。
在沈昭走后,贺心棠经常就会找她的兰姐姐解闷。邢兰在襄阳城相当出名,她尽得邢擅忠将军真传,习得一身好武艺,自由奔放、济弱扶倾,颇有女侠的风范。
同样是将军之女的贺心棠半点武功都不会,因此十分崇拜邢兰。
两人除了一起刺绣、下棋外,邢兰偶尔会骑马带贺心棠去郊外散心。当然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而且每次出城都是女扮男装,瞒着贺夫人偷偷进行。
正说着,管家六叔急匆匆地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脚下的青鞋都沾上了泥水,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声若洪钟地朝后院喊道:
“夫人!小姐!大喜啊!老爷进京面圣,皇上要论功行赏了!”
贺心棠猛地站起身来,连桌上的茶盏打翻了都顾不上,提着裙摆便迎了上去,两眼发光地问道:“六叔!可有阿爹和阿昭的消息?他们升官了吗?他们受伤没有?”
六叔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笑得见牙不见眼:“都有!都有!老爷封了大将军,连沈小哥也立了大功,封了校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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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洛阳,大明宫。
威严宏伟的大殿之上,金砖铺地,日光透过高高的朱漆棂窗洒落,将满朝文武的朝服映得一片绯红。空气里飘散着沉香与龙脑混合的冷香,肃穆庄严。
宣旨太监站在高高的龙陛旁,展开黄金滚边的圣旨,尖细高亢的声音在空旷辽阔的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平干一役,诸将浴血奋战,功在社稷。
江夏王刘道武:册封南平王、镇南大将军,都督扬兖豫三州诸军事。
勤国公萧凛:都督荆湘诸军事,荆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