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最后一点光也被暮色吞尽的时候,纸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左边的侍女们端着漆盘躬身走了进来,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的。
中央一只小泥炉煨着汤盅,旁边摞着两层蒸笼,底下是松茸蒸蛋,上面是蟹肉包子。另有三碟小菜——盐渍香鱼、醋拌海蕴、汤叶刺身。粥也备了两份,一份白粥,一份昆布高汤熬的茶碗粥,面上卧着薄薄一片鲷鱼,旁边还放着一壶烫好的清酒和两只酒杯。
右边的侍女们捧着给五条悟他们的换洗衣物,放在床尾的衣架上,末尾的几个端着烛火,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烛火跳了一下,暖黄的光漫开,和窗外的银白冷光搅在一起。
五条悟没动那些菜,靠在墙上闭着眼。
家入硝子自己在矮桌前坐下,夹了一块蟹肉包,又舀了一勺蒸蛋。碗筷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偶尔响一下。
月亮缓缓升起的时候,家入硝子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做映月宫。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窗外。
原来一到夜晚,天上的月和湖中的月便会在此相逢。浮云木的银白树冠高悬于顶,将月光筛成千万片银屑,洒落在湖面上。而湖中又倒映着另一轮明月,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水中的。
但这里不止有月亮。
入夜以后,灯也亮了。
廊道上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琉璃盏挂在檐角下,光透过薄绢漫出来,灯光倒映在水里,和银白的月光搅在一起,又和湖底漫上来的莹光层层交叠,分不清哪片光是月给的,哪片光是湖底浮上来的。
远处的廊道上,侍女们提着灯笼走过,光点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流动的弧线。花丛间,小妖怪们钻了出来,身上亮着淡淡的蓝光,在花间扑腾嬉闹,像一群顽皮的萤火。
这就是映月宫——月与水相映,灯与夜同辉。
“……怪不得不住宿舍。”家入硝子收回目光,却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转过头看着五条悟和尚在沉睡的夏油杰,“这身份,也难怪你们一个个患得患失的。”
五条悟没接话,依旧靠在墙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动了。
五条悟从墙边站起来,先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然后甩了甩手臂,像是要把坐了太久的沉闷从身体里抖落出去。
“我出去走走。”
丢下这句话,他没等硝子回应,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道上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灯火的味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
五条悟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月门,经过拱桥,走过石子路,路上还遇到了一片竹林。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他在一处偏僻的廊下看到了她。
源夕映穿着一袭白色的单衣,坐在廊沿发呆,头发放下来了,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意。衣服不是以前见过的那种正式装束,要更轻便一些,白色底子上织着极淡的银色暗纹,领口和袖缘镶着一道薄薄的绢罗,边沿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五条悟在转角处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撩起源夕映垂在肩侧的发丝,又放下。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扇半开的纸门上。
她没有转头,没有看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五条悟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廊沿的另一端,在她身侧隔了两三个身位的地方坐下来,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两个人都看着湖面。
湖上的莲花灯还在漂着,一朵一朵,随波轻晃。远处有小妖怪扑腾翅膀的声音,细碎地传过来,衬得这片廊下更安静了。
“睡不着?”五条悟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