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生漆
接下来两天,楚瑶几乎没合眼。
她把两口木箱里所有的碎瓷全倒了出来,按窑口分了七个大类,再按器型分别归拢。越窑占了大半,以碗盘为主;定窑次之,其中刻花莲瓣纹的器型至少有四件;建窑黑釉数量最少,但品质极高,有一片带银兔毫纹的盏壁残片,釉色黑亮如漆,兔毫纹丝丝分明,在光下流动着银色的光泽。
这片她单独放在窗台上,每天起来先看一眼。
玉观音的碎片她也重新整理了。除了采薇捡回来的那三片,她在箱底又翻出两片,其中一片带衣纹褶皱,雕工极细,是观音像肩部垂落的披帛部分。五片凑在一起,能拼出观音像的左半身轮廓,从面部到肩颈再到胸前衣纹,除了几条细碎裂纹之外,主体部分大致完整。
缺的是右半边。据采薇说,惠妃摔了那尊观音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当场让宫女把碎片扫走扔了。如果那些碎片没有被销毁而是被扔进了某个宫里的废料堆,她还有机会找回来。
但这件事急不得。她现在的处境是:一个被太后罚跪后昏倒、被皇上抬回冷宫的长公主,别说去惠妃宫里翻废料堆了,连冷宫院门都未必出得去。
第二天傍晚,采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
“殿下,北狄那位质子又来了。”
楚瑶正蹲在地上用清水刷一片越窑碎瓷的断面,头也没抬:“让进来。”
采薇犹豫了一下:“殿下,外头天都快黑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采薇。”
“奴婢这就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近了。和上次一样,几乎听不见声响,但节奏感极稳,每一步间隔的时间分毫不差。楚瑶在谢孤澜跨进门之前把手里那片碎瓷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谢孤澜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傍晚的凉气。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直裰,比上次那件月白色的更不起眼,但料子依旧是好料子,暗纹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微微泛着银。手里提着一只竹编提篮,盖着粗布。
“带进来了。”他把提篮放在案上,掀开粗布。篮子里码着五六只青瓷小罐,罐口用蜡封得严实,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楚瑶打开一只瓷罐闻了闻。天然生漆,气味醇正,色泽深褐泛金光,是上品。她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细如面粉的骨料,颜色洁白均匀。
“鹿角霜,”谢孤澜在一旁说,“磨得细,和大漆调在一起做填补料,干透了硬度够也不容易开裂。”
楚瑶捏了一点骨料在指腹碾了碾。颗粒细度比她预期还好,甚至可以拿来填细微的釉面剥落。她忍不住多看了谢孤澜一眼。这人连修复用的辅料都考虑到了细度问题,如果不是自己学过,就是身边有真正懂行的人。
“令堂当年也做填补?”她试探了一句。
谢孤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片银兔毫建盏残片上,目光有一瞬的停顿,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片刻后他轻声说:“家母手巧,碎瓷器到了她手里没有拼不回去的。只是后来眼疾,看不清东西了。”
他说“眼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楚瑶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再追问,转身把矮案上的碎瓷清出一块干净区域,摆上了定窑那三片莲瓣纹盘。
“先试这只盘。”她坐下来,取过一只瓷罐启封,用竹片挑出核桃大小一团生漆放在碟子里,再慢慢调入鹿角霜。一边调一边观察稠度变化,黏稠度到大漆从竹片边缘往下垂的时候呈细线状,长短均匀不断裂,说明比例正合适。
谢孤澜站在案侧没坐,安静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日光已经暗下去了,采薇把两支蜡烛点起来放在案角,火苗跳了跳,在楚瑶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把第一片瓷拿起来,断面处抹上调好的漆料,然后和另一片对准了合上去。手指稳稳地托着接缝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来回搓动以免断面齿擦伤。
“采薇,找根细麻绳来。”
采薇翻箱倒柜找出一截麻绳递过去。楚瑶接过绳子把拼合好的瓷片轻轻缠了几圈固定,打结的时候力道均匀,既不勒得太紧让接缝错位,也不松得兜不住。“放那边阴干。三天内不要碰。”
她转身拿起第二组碎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顺,拼一片缠一片,调漆补缝的手法一气呵成。谢孤澜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殿下这两天的进展,比之前一年都快。”
“之前是瞎玩,现在——”楚瑶顿了一下,手里没停,“现在有事做了。”
她没说“有事做”是什么意思。但谢孤澜像是听懂了,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