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手记
谢孤澜第三天下午来的。这次他带了一本书。
说是书,其实是一沓散页用麻线钉在一起,封皮是一块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起毛。他放在案上的时候楚瑶注意到他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像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手记。”他说,“我母亲口述,请人代写的。前面是拼瓷的记录,后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楚瑶没急着翻。她先看了一眼谢孤澜的表情,他的脸比平时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这两天没怎么睡好。她把茶盏推过去,里面是采薇早上泡的陈茶,已经凉了,但总比没有好。
谢孤澜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楚瑶这才翻开手记。前面十几页是拼瓷的记录,字迹工整清秀,代笔人应该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子。每一页记一件器物,写明了窑口、器型、碎片数量、拼合顺序和修补用的材料。有的条目下面还画了简图,勾勒出碎片的摆放位置和拼合走向,笔触虽简单但准确,看得出口述者对手上活计极为熟稔。
楚瑶一页一页翻。越窑葵口碗,定窑刻花盘,耀州窑凤纹盏,钧窑玫瑰紫釉碟。有些器物她已经在前两口箱子里拼过了,看到记录的时候忍不住在脑子里对照了一下,拼合顺序和她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子差不离。有几处细节略有出入,她默默记下,打算回头重新检查一下自己那片莲瓣纹盘的接缝。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记录的风格变了。条目之间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句子,不像器物记录了,更像是日记或者随感。楚瑶停下来仔细看那几行字:
“今日眼又蒙了一层雾。拼到一半的分不清白釉和青釉了,手摸得出胎骨粗细,但看不清纹路走向。素问说她可以替我拼,我没让。还能拼几件算几件。”
“素问”两个字让楚瑶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谢孤澜:“素问是谁?”
“我母亲身边的侍女。后来我母亲去世,她也走了。手记后半部分是她在记的,前面的十几页是我母亲口述她代笔。”谢孤澜靠在对面的柱子上,手里端着那只茶盏没再喝,指尖轻轻转着盏沿,“素问的字跟我母亲的字能分出来,前面是端楷,后面带行书笔意。”
楚瑶翻到中间,字迹确实变了。依旧整齐但笔势更活,起笔落笔带着明显的行书习惯,几个相同字的写法前后不一致,是快写的时候自然产生的变化。她翻到一处折角的页面,上面写着:
“夫人今日又发病了,整日整夜地疼,说不出话。她让我把那只玉麒麟收进暗格里,说以后有人来问就给她看。我问是什么人,夫人摇头说不清楚,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段隔了几行,字迹比前面潦草一些:
“夫人今日精神略好,让我找一块碎瓷片子出来。她摸了很久,选了一片粉青色的龙泉窑碗底,大小比拇指甲盖略宽。她让我把那片瓷嵌进玉麒麟底座下面的凹槽里试了试,正好嵌进去。然后她又让我取出来,单独包好收着。她说这两样东西要分开放。”
楚瑶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把那页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谢孤澜。
“那只玉麒麟底座上的凹槽,原来嵌过一片瓷。你母亲亲手嵌进去的,又亲手取出来分开放了。”
谢孤澜点了下头。“那片碎瓷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我母亲去世,我翻遍了她所有的箱子柜子,没有找到。素问走的时候应该带走了。”
“素问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刚满八岁,不记得她去哪了。只知道她原籍是南边人,说话带一点越州口音。”
越州。龙泉窑所在的地方就在越州府治下。楚瑶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下结论。她把继续往前翻。
后半部分的手记内容越来越碎,日期也不连贯了。有时候隔了好几页才看到下一段,笔迹也时工整时潦草,像是素问在照顾病人的间隙挤时间记的。有一页只写了半行就断了:
“夫人今日让我记下,那尊玉观音碎片一共——”
后面空白了。再翻一页是隔了至少大半个月的内容:
“玉观音的碎片全部收在一个漆盒里了,大约二十余片,断口新旧不齐。夫人说那些碎瓷和玉麒麟是同一件事,要我务必记住。”
楚瑶把这一段和谢孤澜说的“那只观音碎了,拼不回去”连在一起。二十余片,断口新旧不齐。大部分是旧的,说明这尊观音碎了至少很多年。也有新的断口——她想起采薇从太后宫里偷偷捡回来的那一小块玉片,断面洁白,崩茬锋利,正是新碎的痕迹。
有人在这尊早已碎了的旧观音上又补了几刀,让它看起来像是刚摔碎的。
“这只玉观音,你母亲是怎么得来的?”楚瑶问。
“家父临战死前让人送回来的。”谢孤澜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跟他不相干的话,“当时他带兵守在漠北,托了一队商队从关内带出来。盒子交到我母亲手上时裂了一道缝,观音像已经碎了。我母亲打开看过,什么都没说,把碎片收起来放进箱子。”
“商队从关内哪个地方来的?”
“不知道。我父亲当时守的是漠北最西边的据点,来往的商队从凉州、陇西、关中都有。”谢孤澜顿了顿,“那只盒子底层有一封信。我母亲没有拆开过,一直封着原样收着。后来那封信也不见了。”
“素问带走了?”
“不确定。但信不见了和素问离开是同一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