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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路（第1页）

第十一章·探路

采薇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天刚蒙蒙亮，宫墙顶上还压着一层铅灰色的薄雾，她把比甲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缩着肩膀拐过巷口。楚瑶站在窗台前看着她走，直到那点藕荷色彻底融进晨雾里才收回视线。

她把窗台上三件器物重新调整位置。玉观音放最里侧贴着墙根，定窑盘搁在前面挡着，越窑碗斜放在外沿充当障眼。从院门口看进来只能看见两只瓷器并排摆着，没人会注意后面还藏了别的。她蹲下来继续拼那只龙泉窑的碗，昨天已经拼好了大半片腹壁，剩口沿处两小块还在等大漆干透。漆料剩得不多，她省着用，每一刀刮上去都薄薄涂一层，压实了再加下一层。

采薇回来的时候快到午时了。推门的动静比平时大，嘎吱一声撞在门框上弹回来，她人已经蹲到楚瑶面前了，呼哧带喘的，嗓子干得劈叉：“殿下，奴婢打听到了。”

楚瑶放下手里的竹片：“歇口气再说。”把案上那半杯凉茶递过去。

采薇接过去咕咚灌了大半杯，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她也没擦，拿袖子抹了一把就开始倒：“东配殿那边平时没人守着。惠妃娘娘午歇的时候翠屏会在门口坐着，但也就是坐着打盹儿，不打起精神看人的。暖阁的窗户朝南开，外面是一小片竹子，竹子和宫墙之间有一条窄道，奴婢亲自去挤了一下，侧着身能过去。”

楚瑶蹲着没动，把她的话拆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窗户能打开吗？”

“奴婢问了永和宫一个洒扫的小宫女，叫春杏的，她说暖阁朝南那扇窗的插销坏了很久了，从外面一抬就能开。”采薇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半旧的绢花放在案上，“奴婢就送了这根绢花给她，她就全说了。”

“她没说为什么插销坏了没人修？”

“说了。说惠妃娘娘嫌修窗户的工匠进进出出吵得慌，就一直拖着没让人来。”

楚瑶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朝南的窗、坏了插销的窗扇、竹子和宫墙之间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窄道。如果谢孤澜要从外面进暖阁，从那条窄道摸过去翻窗进去，掀开炕洞的砖看了就走，前后用不了多少工夫。前提是惠妃不在暖阁里。惠妃午歇的时候翠屏虽然在门口坐着，但一个打盹的人听不见窗外的动静，只要动作够轻够快就能过去。

“那条窄道两边，竹子的密度怎么样？”楚瑶问。

“挺密的，从外头看过去根本看不见后面的宫墙。奴婢要不是特意钻进去，也不知道那后面能走人。”采薇说，“竹叶子垂下来把路遮了大半，只要穿个深色衣裳贴墙根走，就算有人从外头过也看不见。”

楚瑶在脑子里把采薇说的每一句话拼成了一幅画面。一条被垂竹掩盖的窄道，一扇坏了插销的南窗，一个午间歇晌的惠妃，一个在门口打盹的翠屏。四个条件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进去再出来。

她需要谢孤澜自己去走一遍，确认了路线和时机再动手。

采薇蹲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等夸奖的表情。楚瑶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根绢花推回去：“赏你的。留着下次还能用。”

采薇咧嘴笑了一下，把绢花揣回袖子里蹦出去烧水了。楚瑶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四个条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她坐下来，把那半只龙泉窑碗端到面前，用刮刀削掉接缝处多出来的一丝干漆，刀口贴着瓷面平推过去，削下来的漆屑细得像灰。

傍晚谢孤澜来的时候楚瑶正在打磨那只碗的口沿。她没抬头，听见脚步声在门槛边停了，就说了一句：“坐下说。”

谢孤澜在她对面坐下来。楚瑶把采薇打听到的内容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把手里的碗放下，抬眼看他的反应。他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端着采薇刚倒的热茶，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那条窄道侧身走的话，出来的时候不好拿东西。”他开口了。

“今晚只是探路，不是拿东西。确认窗户能开、确认炕洞的位置、确认暗格底下是什么状态，看清楚就回来。”楚瑶说，“如果东西不在，那惠妃已经拿走了，她后面一定会拿来对付我，我等她出招就行。如果在，那就说明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暗格的存在。东西我们可以找机会取出来，但必须是万无一失的时候。”

谢孤澜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她。“那我今晚去。”

“先去那条窄道走一遍。白天去，只看不翻窗。走熟了晚上再动手。”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楚瑶正低头收拾案上那只碗，余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殿下就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回来？”

她手里没停。“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手记和玉麒麟都送回慈宁宫。北狄质子私藏前朝遗物，这个罪名够你喝一壶的。”

谢孤澜沉默了一息。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短的笑，低低的，像什么薄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殿下果然准备好了退路。”

“你也不是那种没留后手的人。少装了。”楚瑶把最后一片碎瓷放进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晚探路。不管拿到什么结果，第三天日落之前来我这里报信。”

“好。”

他推门走了。楚瑶站在窗台前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向院门，月白色的袍角在暮色里晃了一下。采薇在廊下正蹲着翻炭盆，抬头看见谢孤澜出来愣了一下，等他走远了才小声问了一句：“殿下，那位走了？您不留他用晚饭？”

“他有他的事。”楚瑶收回视线，“明天你去一趟藏珍阁，找那个叫陈松的库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