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谢孤澜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三枚铁函,殿下打算找吗?”
楚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描了碑文的糙纸折好,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锁进红漆木匣里。然后她抬头看了谢孤澜一眼,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案面上跳了一下,彼此的表情都被映得分明。
“三百年有人在守这块碑。”她说,“雕玉的女子把碑文刻进玉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个把两件玉器拼在一起的人。素问把信塞进碎瓷箱的时候也不知道信最终会到谁手上。她们都没有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她们只是在做她们该做的事,把东西往下传。现在我拿到了碑文,我总不能告诉三百年前的那些人说,‘哦,我看了,但我不管了’。”
谢孤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些,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我呢?”他问。
楚瑶把红漆木匣的盖子合上,推回案角。她想了想。“你母亲守了那尊观音半辈子,你父亲从战场把观音送回来,你从暖阁炕洞里把匣子挖出来送到我手上。你早就在这条线上了,现在问这个已经晚了。”
谢孤澜看着她,几息之后低低笑了一声。很短,和上次提到素问那条线时一样的笑法,但这一次弧度更大一些。
“那三枚铁函在哪里?”他问。
楚瑶重新展开那张糙纸,把描下来的七行字又看了一遍。碑文最后一段写了:“三函分置,一处近陵,一处临水,一处在人烟稠密之中,隐于市井。”近陵,临水,市井。近陵的应该是秦陵所在地附近;临水的可能是某条大江大河的边上;市井那句最模糊,只写了“人烟稠密之中”六个字。
“具体位置没写。”楚瑶把纸折好放回去,“碑文上只说秦陵在故都西北三十里,三函的大致方位。剩下的细节,可能还在那批碎瓷里藏着。”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口装满龙泉窑碎瓷的木箱拖了出来。采薇赶紧跑过来帮忙把箱盖掀开,里面的碎瓷片在月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青色。
“这批瓷片里可能还藏着别的信息。”楚瑶蹲下去拿起最上面一片,对着烛火翻看。釉面光滑,没有刻字。她又拿第二片、第三片,都没有。翻到第四片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了一下,那片碗底残片的足圈内侧有三个极浅的指甲印,她之前就发现了,排成一条线。当时她以为是做标记的,现在再看,三个指甲印的间距分别是——她拿尺子比了一下,两寸、四寸、两寸。
“这是距离。”楚瑶抬头看向谢孤澜,“三个点之间的距离。两寸、四寸、两寸。它可能是藏铁函的三个位置之间的比例,或者某种参照物的尺寸。”
谢孤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接过那片碗底看了许久。“三枚铁函,三个位置。三个间距,两寸、四寸、两寸。如果把它们对应起来,近陵的那个距离最短,临水的距离最长,市井的居中间。”
“所以近陵那枚的入口离陵墓本体最近,临水那枚最远,市井那枚居中。”楚瑶把那片碗底收进布袋里系好,“那剩下的碎瓷里,应该还有更多类似的标记。”
她把布袋放进红漆木匣里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窗台上的定窑盘、越窑碗、龙泉窑碟、玉观音并排站着,在月光里泛着素白和青灰的微光。墙角的水盆已经空了,铜盆内侧还挂着一圈水痕,像什么潮水刚刚退下去。
谢孤澜也站起来,把两罐新漆从案角拿到窗台边放好。“漆放在这了。”
“好。”楚瑶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那排器物,“你明天来,我们一起翻剩下的碎瓷。”
“明天白天?”
“白天也行。冷宫没人来,永和宫那边你刚翻过炕洞,最近几天别去就没事。”
谢孤澜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侧脸被廊下的灯笼光照了一下,楚瑶注意到他的嘴角比来时松了几分,下颌线也没有绷得那么紧了。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比上次利落了很多,手指不僵了。
“殿下。”他站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三枚铁函里,如果真的有国玺和诏书,殿打算怎么处置?”
楚瑶靠在案边,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衣摆上慢慢擦干。“先找到再说。找到了,再看看里面是什么。如果是真的国玺和诏书——”她顿了顿,“那就让它被看到,而不是被埋掉。”
谢孤澜看了她两眼,没有接话,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楚瑶回到案前坐下,把红漆木匣打开,把那两封信和描了碑文的糙纸重新看了一遍。三枚铁函,秦朝正朔之物。雕玉的女子把碑文刻进玉里的时候,离秦朝覆灭已经过去了将近五百年。她手里拿到的不是一手信息,是辗转了五代人的口传之后再刻进玉里又被人磨掉又重新显出来的信息。每一层传递都有损耗,但她现在手里拿到的已经是能拼出的最完整的版本了。
她合上木匣,吹了蜡烛躺回榻上。窗台上五件器物的影子在月光里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落笔的底稿。采薇在廊下小声打了个哈欠,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又静了。
楚瑶闭着眼,把三枚铁函的大致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陵,临水,市井。明天开始翻碎瓷,找更多的标记。找到之后怎么出宫去那些地方,是后面才要想的事。
她现在要先拼那只还没拼完的碗。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