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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第1页)

第十七章·乾清宫

太医来得比楚瑶预想中快。

第二天午后,采薇刚从乾清宫门口回来不到一个时辰,院门外就有人叩门。不重,两下,停一停,又两下。采薇跑去开门,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背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拎东西的小内侍。那中年人生得清瘦,面容平和中透着一股沉静,官服洗得发白但整齐,肩头落了一片枯黄的槐叶,他进屋前在门槛外轻轻拂掉了。

“臣太医院刘秉正,奉皇上口谕,来给长公主殿下请脉。”刘秉正的声音温厚平实,说话的时候微微欠着身,眼皮半垂,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尺远的地面上,不四处乱看。

楚瑶靠在榻上,枕边放着一块湿帕子,额头特意用清水擦过,看着有一层薄薄的虚汗。她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时就已躺好了,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人往被窝里缩着,像病了很久倦得不想动。她没有起身迎,只偏过头朝门口点了一下。采薇连忙把刘秉正让进来,搬了张矮凳放在榻边。

刘秉正在矮凳上坐下,先看了一眼楚瑶的脸色。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他的指腹微凉,按在脉门上的力道不轻不重,闭着眼静了片刻。楚瑶知道他正在摸脉,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脉象——今天没有吃饭,昨夜又刻意没睡好,心跳偏快又带虚浮,落在脉诊上就是气血两亏的底子。但她也知道刘秉正是二十多年的老御医,不会只看脉象下结论。他在拿脉象和她脸上的气色做对比,如果她脸上的气色比脉象看起来更差,说明是装病;如果反过来,脉象比脸色更差,才是真病。所以她早上起来没有用粉涂白,脸色是昨夜没睡好的真实样子,她自己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确实不太精神。

刘秉正收了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殿下近来饮食如何?”

“吃得少。”楚瑶的声音刻意放轻了一些,“也睡不好,夜里总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等到天亮。”

刘秉正点了下头,又问了几句日常起居:“胸闷不闷”“喘不喘”“夜间可曾盗汗”。采薇在旁边一一答了,说前几日还咳嗽了几声,这几日好了些,但浑身没力气。刘秉正听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瓶放在案上,又写了张方子递给采薇,吩咐她去太医院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采薇双手接过来应了,退到门外等着。

屋里只剩楚瑶和刘秉正两个人。刘秉正把药箱合上却不急着走,坐在矮凳上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和之前请脉时完全不同,温和底下一层锐利的察探。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枕边那块湿帕子上,又移到她掖在被子底下微微鼓起的左手上,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殿下,”他的声音压低了,“臣有一句话想问,但臣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问。”

楚瑶看着他,把左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手心朝上放在被面上。“刘太医请说。”

“臣出太医院之前,听说今早有个人在乾清宫门口站了很久。穿藕荷色比甲,站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是皇上下了早朝回乾清宫时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刘秉正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臣想多一句嘴——殿下可是有什么话想递上去?”

楚瑶看着他,片刻之后把枕边那块湿帕子拿起来叠好放在被面上。“刘太医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我长话短说。”楚瑶坐直了一些,后背靠着榻沿,被子从肩头滑下来搭在腰际,“我今天在御花园见过皇上。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让人把我赶走。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他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他对先皇后还有一份旧情,对他这个长公主还有一丝亏欠。刘太医回去复命的时候,请你告诉皇上三件事。”

刘秉正没有动,安静地等着。

“第一,冷宫的炭火入冬之后就不够烧了,屋里夜里结霜,前几天后半夜我被冻醒了一次,起身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结了一层薄冰。第二,我吃不饱。月初送来的米面只够吃半个月,后半个月只能把粥煮得稀一些,一天两顿凑合着过。第三——”

楚瑶顿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我屋里那批碎瓷,藏珍阁送来的那批,我拼出了几件东西。其中有一件上面刻了字,和秦朝有关。我想当面跟他讲。”

刘秉正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药箱的边沿停住了,指尖压着药箱的棱角,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秦朝这两个字,在宫里不能随便说。”

“我知道不能随便说。所以才让你带话。”楚瑶看着他,“皇上会想见我。你只要把这些话带到,他一定会召我。太医院二十三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上的性子——他从来不把亏欠挂在嘴上,但他心里放着。一旦有人把亏欠的那一面翻出来摆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补。”

刘秉正看了她几息,然后站起来把药箱背好,朝她欠了欠身。“臣记住了。”他没有多问一句,转身走了出去。楚瑶听见他在廊下和采薇低声说了两句话,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然后院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

采薇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方子。“殿下,刘太医他说——他要奴婢跟您说,明早之前会有消息。不管是什么消息,他都会让人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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