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把陆时衍领了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净雅致。一方小池临水照影,水边散置着几块玲珑山石,墙角立着一丛翠竹,处处透着简净疏朗的文人意趣。
书房里,顾之恒老先生正站在大书案后写字,没有因为有人来就停笔。
老人清瘦,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式上衣。陆时衍静静立在门边,只看了老人一眼,便体会到了书中所写“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是何种姿态。
终于,最后一笔写完,老人搁下笔,擦了擦手,才抬眼看过来,“老徐说,你想问书法和机器的事?”
“是,顾老先生,冒昧打扰了。”陆时衍上前欠了欠身,简单说明了项目的想法,以及现在卡在“缺少真实练字过程”的问题上,语气实在,没说什么专业术语。
顾老听完,一边坐下,一边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吧。”又示意候在门口的弟子上茶。
陆时衍双手接过弟子递来的茶杯,不烫手,温度适宜,清淡的绿茶香味顺着温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让机器人学写字,再教人写字?”似是自言自语,顾老念叨了一句,指尖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年轻人,你要明白,书法不只是把字写规范。”
“字是跟着人走的,心情、性子、经历,都会落在笔尖上。”
“你们现在只盯着笔画结构、规矩标准,虽然能教出工整的字,却教不出有灵气、有温度的字。”
陆时衍没急着辩解,认真听着:“您的意思是,我们想收集的‘练字轨迹’,不只是写法变化,还要包含人本身的东西?”
“对。”顾老点点头,“你们想要一个人从生涩到成熟的笔迹,这个思路不算错。但现在肯踏踏实实练几十年字的人不多,就算有,也未必愿意把自己的日常习作交给机器。”
陆时衍心里一沉,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等着顾老继续往下说。
“不过,”顾老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早年我有个同事,姓周,在一中教语文,字写得好。”
“她有个外孙女,从小跟着她练字,很用功。那孩子读中学时我见过一次,笔力虽嫩,但骨架正、稳,看得出来是真下过功夫。”
“后来听说大学读了文科,工作也是跟书打交道,应该一直没停笔。可惜周老师前几年去世了,我也很久没有那孩子的消息了。”
线索很模糊,可一个人影,却轻轻浅浅地浮现在陆时衍的脑海里。他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便签纸,放到书案一角。
这张便签纸正是同学会上林念安写的那张,当时陆时衍觉得这或许会对自己的项目有帮助,便趁着人不注意,放进了裤兜里。
“顾老,您看这字,算不算您说的……有灵气,有温度?”
顾老没有动手,目光扫过去,只看了几秒,眼神微动。
“工整清丽,筋骨内含。是受过严格训练,且心性沉静之人所写。”他抬眼看向陆时衍,隐约明白了什么,“这字,和你要找的人有关?”
“写字的人姓林,她外婆,也是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陆时衍没有隐瞒。
顾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恍然:“是了……周老师的外孙女,好像就是姓林。”
他没再多说,端起茶杯——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陆时衍立刻起身,郑重鞠了一躬,“多谢顾老指点,我受益匪浅。”
顾老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