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铅板,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她踩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石和硬土混合在一起,和她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七,手电筒开着,在地上照出一圈惨白的光,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记得上次是看见了光——油灯的光,在很远的某个方向明明灭灭,她朝光走过去,推开一扇门,就到了秦宫,现在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苏停下来,站在荒草中间,四野无人,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政。」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她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发酸,运动鞋的鞋底磨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苏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逼回去,继续往前走。
「政。」
然后她看见了光,很远的、像油灯一样昏黄的光,在某个方向明明灭灭,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朝着光的方向狂奔,荒草划过裤腿,碎石硌着鞋底,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青砖灰瓦,斗拱宽大,檐角挑得高远,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苏苏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心跳得像要炸开,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偏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长案、矮几、铜炉、陶壶,几案上放着一卷竹简,用麻绳捆着,炭火在炉里烧着,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她日日在此闲坐时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矮几上多了一只陶杯,杯里有水,像是刚斟上;几案旁多铺了一张席,像是为两人而设,卧榻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正是她的叠法。
苏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她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轻声唤:「芷。」
没有人应答,她又提高了些声音:「芷!」
外面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芷站在门口,她穿着青灰色深衣,发髻用木簪绾着,和从前一样,只是她的模样变了,如今下巴尖了,神色里多了几分沧桑,是岁月与心事磨出来的模样。
芷看见她,整个人僵在门口,一动不动,嘴唇颤了许久,才发出声音,眼泪瞬间决堤,扑到她面前跪下,抓住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娘子……娘子!汝往何处去矣!大王遍寻不得!」
苏苏蹲下身抱住她:「我回来了,芷,我回来了。」
芷哭得说不出整话,只是一遍遍唤着娘子,苏苏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许久,芷才渐渐止住哭声,跪在地上用衣袖擦着脸:
「娘子失踪后,大王遍索宫禁内外,一日之间,查遍诸处,后命我等每日洒扫、换水、添薪,一切如故,大王言,若娘子归,即刻禀报。」
「此三载,大王常来此殿,独坐至晓。」
苏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哑:「我回到了我的地方,在那边,只过了一日……」
芷红着眼点头:
「娘子,此间已三载矣。大王性情愈沉,少言寡笑,朝臣皆畏之,唯此殿,大王屡至,默然独坐。」
「近日可有什么大事?」苏苏问,她要确定现在到哪一步了。
「娘子,可知桓齮将军?」芷忽然想起一事,
「今岁初,桓齮攻赵,大破赵军于平阳、武城,斩首十万,赵漳水以南尽入秦疆,大王临朝无喜色,是夜仍至此殿,坐彻一宵。」
斩首十万。
苏苏心头一震,这是秦王政十三年的事,她曾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可从芷口中说出,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十万性命,一夜尽没。
「大王还说什么了?」
「大王言,攻赵之门已开,赵地可取。」芷轻声道,
「此数载,大王日理军务,伐赵、慑韩,批阅军报至夜分,未尝一日不来此殿。」
苏苏看到玉佩,她走时并未带走,这三年,芷一直将它放在此处,等她归来。
「芷,」苏苏定了定神,「去告知大王,我回来了。」
「诺。」
芷应声,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