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启程,高高的卫家旗帜飘扬在风中,谢龄安倚在船舷上,忍不住一直往下张望。
他前面在青云台上看了很久很久,神识也往下一遍遍的搜寻,隔得太远了,他瞧得不清晰,也感应得不分明。
卫琅站在他身后看他:“没有来,别看了,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谢龄安搜寻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飞舟渐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将那些灿若花海的伞海化为一点,将满是麦田的南陵快速划过,将整个牢山地界都抛至身后。
直到彻底离开,他也没有找到白浩风和容娴。
想来那两人应是还没有原谅他,谢龄安静静地想。
谢龄安在心中和那两人做最后的告别,和这片他从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此的故土做告别。
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何时能再相见。
来日再相见的时候,能否还能回到太平街清水巷,彼此重逢,言笑晏晏。
卫琅慢慢走过来,拥住他:“别伤心了,我们去弹琴?”卫琅忍不住安慰他,“临别之时,抚琴一曲,当赠离别。”
谢龄安点头,“越关山”置于琴案上,他弹了一首,《喜相逢》。
琴音淹没在了猎猎风声中,牢山地界,被远远抛置于身后,已不可闻。
牢山主城中,万民空巷的场景渐渐散去,伞海慢慢地化开,修士凡人各归其位,大家还有生活要忙,有生存要继续。
容娴撑着一把鹅黄色纸伞,对白浩风道:“回去吧。”
白浩风点头。
黄色的伞与白色的伞淹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转瞬消失不见。
卫琅仙君离开牢山的那天,九月初九,万民空巷,执伞相送,高官满座,礼乐齐鸣,人间盛景。
而四月初六的那晚,夜半时分,牢山东郊海岸,有一个人是静静地离开,来复无言去不闻。
谢君辞站在海岸边等待船只启程,海浪无声,黑色的沙滩上冰晶礁石遍布,当为奇景。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这一身玄衣,一副斗笠,他的炼器道具,炼出的法器,功法心得,灵石钱财,都一并留下了。
人生未尝有这种荒芜,好像连同那颗心,也被留下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如同他孤身一人来牢山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
但他在牢山有了很多,有往来繁多的客户,有初入炼器坊时曾经对他赏识提携的上司,有关系还成的同僚,有友人容娴,有亲人浩风,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龄安。
此生唯一的,唯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该如何对待的。
但他摔裂了那人的琴,那把“越关山”,他悉心亲手制成,笔笔描金,反复十二道,镂空红梅其上,凌霜傲雪之姿。
他知道谢龄安如何珍视那把琴,每次他换琴弦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将之拂于地面。
他很对不起龄安,不止是摔裂了那把琴,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原谅他。
虽然那是他亲手悉心打造的,但是既然给了龄安,就是龄安的了,他没有权利再处置它,更何况是摔裂。
落霞式瑶琴,越关山,他取名的时候希望那人能越尽关山,但是到头来,好像自己却关山难越。
他不能再留在此处,否则会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他会伤害他的龄安。
落霞明,月盈盈,来复无言去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