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请讲。”
“沈府人多嘴杂,尤其是女眷那边,丫鬟婆子一百多号人,什么闲话都有。你这副模样进了府,只怕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出些不三不四的话来。”赵氏的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微妙的探究,“我劝你一句,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在这府里,看到什么都当没看到,听到什么都当没听到。能做到吗?”
萧逸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直视赵氏的眼睛,语气诚恳:“管家放心,小的出身贫苦,能有这份差事已是天大的福分,绝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
赵氏盯着他看了两三息,终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逸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处。
然后他慢慢合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恭顺谦卑的表情像一层薄冰一样悄然融化,露出了底下那个真正的萧逸。
他靠在门板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手看见猎场时才会浮现的兴奋与盘算。
“沈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杯好酒的余韵。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萧逸没有闲着。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铺盖,换上赵氏发给他的一套崭新的家丁服。
深灰色的短褐,腰间系一条黑色布带,脚下换了一双新布鞋。
料子比他来时穿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在整个沈府里,这仍然是最低等的穿着。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打扮恰好把他那副过于惹眼的皮囊压了几分,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
安顿完毕,他以“熟悉环境”为由,开始在府中四处走动。
他的脚步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一步都有计划。
他先是去了前院的柴房和马厩,与那里的几个老仆攀谈了几句,三言两语间便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大老爷在外头做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两三趟。”劈柴的老张头一边抡斧一边说,“府里真正做主的,上头是老夫人,中间是大夫人,底下是赵管家。你把这三位伺候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大夫人脾气怎么样?”萧逸蹲在一旁帮他码柴,随口问道。
“大夫人?”老张头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大夫人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规矩大得很。我在这府里干了八年,正眼瞧过她不超过三回。平日里都待在内院,轻易不出来。你一个新来的家丁,只怕这辈子都碰不上几面。”
萧逸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又去了厨房,帮厨娘们提了两趟水,顺便摸清了每日三餐的送饭路线和时辰。
然后他去了花圃,跟管花草的老园丁聊了半天,了解了后花园的布局。
一圈走下来,沈府的大致格局已经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地图。
前院是外务区,他可以自由出入。
中庭是缓冲带,日间无事不得逗留。
内院是女眷禁地,以垂花门为界,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后花园是唯一的例外,它位于整个宅院的最北端,与内院相邻但并不直接相通,男仆在特定时辰可以进入打扫维护。
后花园。
萧逸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老园丁告诉他,大夫人每日傍晚都会去后花园的池塘边喂鱼,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那是她一天中唯一走出内院的时候。
申时三刻。
萧逸拎着一把扫帚,推开了后花园的角门。
他给自己安排的理由无懈可击:新来的家丁主动打扫后花园的落叶,勤快,本分,挑不出半点毛病。
后花园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精致。
曲折的回廊将一片片花木隔成不同的区域,有竹林、有梅圃、有芭蕉丛、有紫藤架。
园中央是一方半亩大小的荷塘,此时正值盛夏,荷叶田田,碧波之上浮着几朵粉白色的莲花,清香阵阵。
荷塘边有一座六角凉亭,亭中石桌石凳,打扫得纤尘不染。亭旁种着一株老桂树,虽然还不到花期,但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凉荫。
萧逸选了一个距离凉亭约莫二十步远的角落,开始不紧不慢地扫落叶。
他扫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垂花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