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瑟意识到了什么,视线垂下去,果然发现自己变成了正在出殡的莱娅,身体两侧的“围墙”其实是棺材板。
他小心勾起头,棺材外看了眼,就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小教堂里,来吊唁的宾客没几个,亚瑟和长老站在最近的罗马柱下,正低语:
“你确定这真的能行?”长老问这话的语气应该是紧张畏惧的,然而因为换了个里子,同样的台词听着就懒洋洋的,带着一股降尊纡贵的嫌弃味儿。
克莱尔演亚瑟倒是挺认真,虽然这会儿眼睛一直忍不住往棺材的方向瞅:“为防失败,我请的也是即将陨落的神祇,正虚弱着。你与其担心刺杀会不会失败,不如担心神祇会不会收到葬礼请柬也不露面……嘘!祂来了。”
走进教堂门内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乍一看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
祂咳着,拄着古橡木拐杖进门时还扶了一下门框,喃喃声里透着难过和自责:“怎么会去了?怎么就去了?之前祭司同我说时,我看了她一眼,分明只是小病……”
克莱尔见不得老人这样,脱离人设叹了口气。
老者又开始自责一定是小病没得到正确的治疗,所以发展成了大病,自己应该后续多留心的,怎么没留心呢?
在场的人很清楚,未必就是老者的错。
即使留心了,该是小病也还是小病,祂还是不可能放下手头的事跑来替莱娅医治——都是人命,凭什么你妻子的小病小患,就比别人的生死要重要呢?
兰瑟半撑在棺材边,看着行动都艰难的神祇,心里很不舒服。
他觉得这个年岁的老人——哪怕是动物,都该颐养天年,可这位垂死的神祇却还在奔波着。祂甚至没有对亚瑟设防,只身就进了陷阱……
靠在罗马柱边的雪勒忽然冷笑了一声:“愚蠢。”
“?”要不是还得接着演戏,克莱尔高低要和雪勒辩论一下,但此时的亚瑟已经动起来了。
他和长老一前一后,大步走向老者,虚情假意地说了番“命运使然”、“虽然悲痛,但理解老者繁忙”之类的话,听得老者越发难过,没有丝毫防备地被亚瑟和长老一左一右带着,坐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长椅上,而后,牧师上台开始致祷词。
最开始还没什么,但随着老者在座位上越坐越久,祂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感到异常虚弱。
但牧师还在上面念着祷文,祂又不想在这时打断,于是便忍着。
祂太虚弱了,又在病痛中,完全没发觉坐在祂身后的人已经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眼底的贪欲,紧盯着祂就像鬣狗盯上了腐肉。
某一刻,祂察觉到神力的不断流逝,还以为自己就要陨落了,为了不让莱娅的葬礼被自己的陨落影响,祂终于强撑着起身,准备尽量小声地离开教堂。
也是在这一刻,早就迫不及待的亚瑟厉喝了一声:“上!”
老者:“?!”
上一秒还在座位上低头擦泪的宾客,下一秒骤然拔。出武器。
老者在惊怒间一把甩开扑上来的长老,刚要呵斥,亚瑟一抬手:“别让祂有机会通知同伴!”
原本还遮掩着地下造神堆的神仆应声而出,虚如幻影的手臂霎时紧紧箍住老者,一手捂住老者的口鼻。
老者“唔唔”挣扎,某一瞬间,似乎认出了这双手臂是属于谁的:“——唔!!唔唔!”
何其眼熟的一幕。
兰瑟坐在棺材里,看着被手臂死死摁在原地的老者,终于能确定当时在幻境中看见的、摁住光辉之神的手臂从何而来——竟真的是曾经的光明诸神!
克莱尔都快撑不住了,特别想收回手。正不断给自己洗脑“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他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干呕声,正抬头想看看是哪个志同道合的有识之士,错愕地发觉居然是雪勒。
雪勒还不是为了嘲讽发出的这声音,而是真的脸色泛白,满脸厌恶。但被克莱尔注视后,祂很快就换上了“那怎么的,本来就挺恶心人的”的神情,还冲克莱尔挑了下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克莱尔正纳闷“恶心人是挺恶心人的,但也不至于幸灾乐祸吧”,下一瞬,“噗”地一声!
神仆高高举起空闲的手,一刀劈在老者的肩膀上,残臂落地,发出沉闷的肉响,迸溅的鲜血霎时喷了克莱尔满头满脸。
这甚至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断臂落地,仿佛验证着神祇的确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原本还犹豫的人群疯狂地冲上来,砍出一片血腥,而后各自捧着一小团蒙蒙光亮的灵魂碎片,做梦似的退开,盯着手里的神祇碎片咧嘴笑起来。
“唔。”克莱尔差点呕出来,但忍住了。
雪勒扮演的长老重新走回亚瑟身边,此时的神情不再是审视怀疑,而是亲昵和慈祥:“倒是比我想的简单,不过啊,这办法就只能应对即将陨落的神祇,可你要知道,世间可是行走着数百个年轻力壮的光明诸神的!”
“年轻力壮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亚瑟对长老隐约伏低做小的姿态很满意,“不过就是蛰伏些时日,继续收复更多的神仆罢了。总有一天,我们能剑指所有神祇!”
长老大笑:“就该有这样的野心!”
周围的画面倏然像快进的影片般闪动起来,众人目睹了温斯特家族正式开启猎神计划。
之前安置在教堂下的小型造神堆,变成了伦敦地下的大型造神堆;数量从一个,变成了遍布世界——凭借着神力,温斯特家族在光明神殿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做这些手脚也变得更加轻易。
数百年的时间,神祇不断陨落。神祇在大地上行走的黄金时代逐渐没落,黑暗时代也随着造神堆的增加、邪祟的增加,正式拉开了帷幕。
直到数百年前的某一天,光辉之神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