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勒的态度其实也很奇怪。
这个家伙一向鄙夷善良,甚至还会专门针对善者取乐——面对老者骂蠢货才是祂惯常的态度,怎么会看着亚瑟给老者设陷,嫌恶到作呕呢?
再结合上雪勒的原型……雪勒说自己“不是新神”的自述……一个猜想水到渠成般在兰瑟心中浮现:
雪勒,会不会是曾经哪位光明诸神被分割下来的碎片?
所以祂的原型是一只优雅纯美的残手;所以祂对光明圣殿的态度一直嫌恶鄙夷;所以祂在看见老者被瓜分时会作呕——
祂当然会厌恶善良,正是纯善让祂和祂的族人自投罗网,步入灭族之灾。
又正是因为被瓜分是祂的亲身经历,所以祂在嗤笑老者愚蠢的同时,又忍不住因瓜分的场面而作呕。
——那么,我呢?
兰瑟想。
他本该为“又多了解雪勒一点了”感到高兴,或者为雪勒曾经的遭遇感到愤怒和心痛,但此时,一重疑虑笼罩着他:
不论雪勒是新神还是旧神,祂做过的事是确凿的事实,与这样的人亲吻绝对是应当堕落的,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堕落的痕迹?难道他真的像温斯特家族一样,也养了神仆?
他后来又是怎么即将成神的,也建立在伤害雪勒的同族的基础上吗?
他感到格外不安,这不安或许由来已久,有太多原因——幼年时的朝不保夕、不得不想尽办法争夺生存资源;年幼时在兄长的嘲讽下意识到,自己看似正义良善的举止下也藏着私心,也带着冷酷的算计;再到被父母卖给圣殿,又在圣殿内处处被排挤……
记忆缺失没有抹平这层不安,反倒加重了不安。他甚至无法笃定地说“我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或者“我没做”,他讨厌这种事情没有尽在掌握中的感觉。
心里过着各种念头,兰瑟默默折返回地窖,开始将四壁上的头骨挨个撬下,放进巫术袋,准备带出去安葬。
因为不想闹出大动静,打扰克莱尔学习,他只是捧着一块光神碎片,挨个净化过去。
——这少这一刻,我在做对的事。
这样想着,兰瑟感到轻松不少。哀哭的怨魂们在净化下化作点点萤火,自黑暗中向上飞扬,飞出曾经困拘他们的牢笼……兰瑟忍不住想,这其中是否有亚瑟的妻子,他希望那位女士能够得到安息。
正在这儿胡思乱想着负罪感和宽恕之类的问题,兰瑟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落在他头顶:
“又在忏悔啥呢,咱们的大圣人?”
他不禁循声抬头,就见无数萤火飘向的那方狭窄洞口边,雪勒正姿态随意地半蹲在那里。
月光照亮了祂无暇的面庞,萤火在祂身畔起舞似的乱飞,衬得祂真的像某位不谙世事的光明诸神,正好奇地撑着侧脸,歪着头往下窥探人间。
有那么一瞬,兰瑟意识到自己心底翻出一种卑劣的想法——想将上方干干净净的神,拽进肮脏黑暗的泥潭,但最终他只是收起最后一颗头颅,系着巫术袋走出地窖:“克莱尔不是在上课吗?课上完了?”
兰瑟有点意外,他以为在之前那记强吻后,雪勒会更躲着自己,没想到祂会找上来。
雪勒撇撇嘴:“十六七岁了,上个课还得家长陪读吗?不如来看看你今天又在因为什么莫须有的原因自闭。”
兰瑟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就是莫须有?”
雪勒懒洋洋地勾起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指了指:“两只眼睛看着。相信我,这世上能被我喊大圣人的人可不多……哎呀,这话我是不是不该说来着?”
雪勒好像才想起自己的目标是引诱兰瑟堕落,扼腕了一阵后破罐子破摔地摊手:“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个爱说实话的人呢?”
胡说。兰瑟想,明明满肚子谎言。
但也许被认可的确能让人心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雪勒,又高兴了起来,收起巫术袋后又摸出两柄小刀:“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一起?”
月色正好,四野无人,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神之花园。
兰瑟循着白天的记忆找到那几层台阶,拨开草蹲下,一本正经道:“我想把这个刮了。”
“……”雪勒震惊,“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什么事——刮花别人的画,你这么幼稚?”
兰瑟就着好心情,冲雪勒狡黠——反正不怎么正派地笑了一下:“我心眼小,爱记仇……怎么?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
雪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兰瑟脸上未褪的笑意:“诶,就是这样,你再笑一次?”
之前雪勒也这么要求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没闹明白对方是想看怎样的笑。
兰瑟头一次因为他人赞赏自己的外貌而耳尖烧红,有点不自在地转过头,专心将第一刀刮在亚瑟的脸上。
“不笑。”他掩饰性地说,“笑了给亲么?”
他就是顺嘴,说完才发现不对。
但这会儿花园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越是安静,之前那股不安就越卷土重来,带得他持剑便无可匹敌的手在雕刻画上一阵乱刮,毫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