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压过了雨声,“接旨吧。”
李广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身后的家仆、衙役、围观百姓,哗啦啦跪了一片。
“门下:李茂和涉嫌巫蛊诅咒天子,着即收押,听候发落!”
雨水打在身上,从面颊滑落,官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蜕不掉的皮
太师告诉他有人在他府邸埋巫蛊小人时,他以为那只是用来害他的。
他让人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东西找出来,烧了的一干二净,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甚至那东西在嘉武伯府邸翻出来,他还庆幸,不止他一人被害,祝延这个老头该倒霉了。
可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幕后黑手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李茂和。
他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沈崇。这个他曾经的副手。
眼前忽然聚起了一场雾,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样遥远,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去大理寺点卯。
那时候他年轻,有抱负,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总能出人头地。
后来他确实出人头地了。
赵靖拂袖一挥,他便穿上了绛色官袍,随手一点,他就成了大理寺少卿,最后他轻轻一推,他被人称为大理寺卿。
他跪在父亲的牌位前,重重的磕下一头,他总算出人头地,成为了人人口中了不得的人物。
——在今天之前。
雨越下越大。
“李大人”
李广晃了晃神——对了,他儿子成了嫌疑犯,天子会下什么诏令?
“令郎涉嫌诅咒天子、栽赃朝臣,按律当斩。下官职责所在,得罪了。”
沈崇压着李茂和走远了,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远去,过去的风光意气全部将他抛下。
他拼命的跑起来,一面追,一面喊。
“冤枉——冤枉啊!”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眼前忽然一片黑,世界也连着安静下来,他眉头稍皱,全身仿若抽筋拔骨的疼起来。
睁眼不再是富丽的绸幕,是昏暗肮脏的牢狱,鼻息间萦绕的不再是价值千金的檀香,一股腐败馊臭的气味蛮横的闯入鼻腔。
他晃了晃神,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可第一回是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在这里。
他眨了眨眼,笑了出来。
门下:
大理寺卿李广,孽子李茂和私行巫蛊,诅咒天子,罪在十恶,法在不赦。
李茂和着即斩决,以正国法。
李广革职,削去一切勋爵,流岭南,终身不赦。
妻、子并流三千里。
其余家人,依律连坐:十六岁以上者,流三千里;十五岁以下者,没官为奴。
家产籍没。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雨还在下,朱雀大街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蓑衣斗笠挨挨挤挤,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