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理解的事情又增加了。去神社的念头变得迫切。我加快脚步。坡道尽头,夜色掩映中,能窥见神社鸟居的一角。
进入白鸫神社,要走两段长石阶。仰头望去,朱红色鸟居庄重而醒目。石阶笔直延伸,线条人形上上下下。位于都市繁华地的神社不缺香火。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台阶。接触石面的瞬间,异样的感觉猛地袭来。台阶下仿佛不是坚实的地基,里面藏有漩涡。强大的吸力拉拽我。身体陡然沉重。周围脚步声、交谈声变得模糊。同时,一阵鼓声遥远地传来。
咚、咚、咚!
咬牙迈上第二级台阶。鼓声清晰一分,身体的重量也增加一分。这不正常。理智要我原路返回。可想起这短短一天的经历。失忆、被宣告“死亡”、改名换姓、寄人篱下,沉重的信,满大街的线条人形……
真刻薄啊,我好不容易想要试着活下去,偏偏刚开始就刁难。心里不甘,情绪高涨,我想征服这条台阶。咬紧牙关,一级一级攀登。每上一级,那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耳膜嗡嗡作痛。肌肉和骨骼承受的疼痛也加剧一分,好几次险些被压垮,被迫用手撑住地面。
周围人形熟视无睹,仿佛我并不存在。说不定,在以为别人古怪的同时,我也是不自然的模样。不会有人伸来援手,我必须独自克服。哪怕——
“唔!”
那重量陡然加剧,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台阶上。骨头呻吟,针刺的剧痛穿透皮肉。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停下。
我鼓励自己,重新站起来。抬头的一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石阶、人群,城市的风景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的大河。站在高高的山岗,头顶是一片昏暗的天光。俯瞰而下,无数形象模糊的人形在河畔聚集,哀声不绝。悲惶的气息不断弥散。万物失去光彩。
咚、咚、咚。那鼓声再次响起。昏暗中出现一抹亮色。一名女子起舞在倒扣的木桶上,姿态狂放,令哀戚的人形发出笑声。
我也看得入迷,身体的疼痛与重量减轻。手指摸索,触碰到台阶轮廓后继续向上。鼓声仍在响动,景象又再次流转。哄笑声中,一座紧闭的岩户出现,接着一道缝隙缓缓开启。光辉从中倾泻。河畔瞬间被照亮,天空也被点燃。
群鸟从四面八方飞来,振翅迎向光辉。领头的是一只黑鸟。光芒触及羽翼的刹那,羽毛化作无瑕的纯白,如同初降的新雪。
我被这只蜕变的鸟儿吸引,仿佛它的光芒照进身体里面。压力骤然消失,腿脚变得异常灵活。白鸟引领群鸟在神光中翱翔,我也毫不费力走完剩下的台阶,来到中段的平台。
回头望去,那辉煌的景象又如潮水退去。台阶两旁灯火通明,线条人形来来往往,一切如常。鼓声不再,清亮的鸟鸣也寂然无踪。刚才的似是短暂幻觉。这里一直是东京,是现实。
还剩最后一段台阶。第一步刚踏出,那异样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没有鼓声,耳边响起的是若有若无的呼救。我听得心里着急,声音似乎从旁边树林传来。再看周围,除我以外,无人作出反应。
犹豫后,还是决定钻入林里寻找。拨开灌木,朝声源小心探去。越往深处走,声音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混合啜泣与难以形容的喘息。当拨开最后一丛枝叶,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
空地上,一个男人压着女人,撞得她惊叫。
不小心撞破一对野鸳鸯的好事。我满脸燥热,心脏狂跳着躲到一棵树后。震惊之余,更多的困惑涌上来。这两人身上穿的分明是古式浴衣,男人还梳着发髻。
太怪了。我不理解。而这对男女的动作愈发激烈。不堪入耳。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原路返回。可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周围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耳边的动静一点没有消减。更糟糕的是,在焦急寻找出路时,又撞见了另一幕乱象。这次是两男一女。
“尔等比那迂腐夫君知趣。”
“自当竭力,奉迎夫人。”
“侍奉夫人乃我等本分。”
恭敬中带着谄媚,古怪的文绉绉的腔调。两个男子似乎是被送来服侍贵妇的。
受不了。我捂住耳朵,拔腿往反方向狂奔。可是这片树林仿佛活过来,变成一座欲望的迷宫。无论跑到哪里,都会撞见不同的男女,有时甚至是多人的。他们衣着不断变化,从平安时代的十二单衣,到战国时代的小袖,再到明治、大正时期的混搭洋装……不同时代的欲望在这里冗杂。呻吟声、喘息声,肆无忌惮的欢笑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跑得快要崩溃,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不肯在污秽的地方倒下。就在几乎脱力之际,一只手从身后抓住我胳膊。
“不要往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