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木兔光太郎。”我松开手,同样后退,完全离开他怀抱。
“事到如今,你还是想单独行动吗?”他讶然,又无比心痛。
可我已经下定决心。冷光从手心闪过。我握紧刀。本身就是凶器,手中之物不过是自身力量的投影。咔。刀尖抵在地面,距离我们重叠的影子不到半寸。
我看见看,一根白线从他身上延伸,与我缠绕。这就是白鸫谎言的具象化,祂以雄真榊为由控制他的行为。
白鸫已死,我是新的白鸫,即是姻缘神,又是凶神。连神明都会被我弑杀,把虚假的缘分斩断,又算得了什么?
断了吧。
刀锋没入影子,划过地面。白线应声而断。终于,紧密联结我们的纽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木兔光太郎的双眼骤然失去光彩。他茫然无措,看着我,又似乎无法看清我,只是朝这边张望,试图寻找什么。
很快,在我眼里,他的模样也不再清晰,变成线条构成的人形。回去吧。我默默说,把他身体转正,朝前推。回家吧。回到家里去。
他照做,一步接一步。我们脚下相连的影子干净地分开了。那扇门轻轻合拢,他消失在门中。世界寂静无声。夜风吹拂着,像往眼睛里洒了一把盐。我遥望关闭的门,松开手。刀笔直垂落,消失在影子里。身体似乎变沉,有一层重量板结在皮肤上,阻止我迈步。但我不能停留,更不能后悔。
六月十八日,我再次见到木兔光太郎。他带我离开危险的树林。他是我的雄真榊。
今六月二十日,今天,我和他道别,还他自由。
再见了,木兔光太郎。晚安。
正要转身时——
“辛苦了。”一个陌生男人走近,面带空洞的微笑,眼神飘忽。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状态。
“辛苦了。”同样的话从手机里响起,是雫姬的声音。不多想,这男人被她控制,充当传声筒。沉默一会儿,雫姬叹气,“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说了,要把白鸫的雄真榊全部除名。”
“好吧,你已经开了头,我不劝了。不过,需要我帮忙吗?”
“不了,我知道怎么做。”
“那就出发吧。就当是散心,路上听我随便聊聊吧。”
她话音落下,细微的雨丝拂过面前。通话状态结束,男人默默走开了。雫姬的声音从雨中轻轻响起,“嫌我多事吗?”
我感受呼吸在雨中变得安稳,闭上眼睛,“你说吧,我看着办。”
因为被迫和木兔光太郎分开,我不好受,耳边有个说话的人也不赖。只要雫姬不在中途劝我停手。
再次穿行在太阳雨的小路,从高空俯瞰。想起当时为外国游客指路,眼前浮现的正是这番图景。那时我就在使用白鸫的能力,但不清楚内情,直到遇见木兔光太郎。我已经知道,自己和被白鸫标记的雄真榊之间有白线连结。今晚,我会把市区内所有雄真榊找出来,一个不留地断绝关系。
集中精力,力量向眼中汇聚。看见了,来自市区各个方向,有不下十根白线与我缠绕。这就出发,由近到远挨个处理。
在高空奔跑,风从耳边掠过的同时,雫姬的声音也伴着雨水的湿气传来。
“我是家中唯一返祖的人。小时候不懂怎么藏起狐狸的样貌,不能上学,也不敢上学,交不了朋友。父母也用敬畏的眼光看我。唯一对我亲切的,是山里的妖怪们。山猫教我怎么藏起耳朵和尾巴。山头和河川的主人知识渊博,为我启蒙。和山猫一样,它们有许多后代,喜欢与人类玩耍。可在对方看来,这些示好与恶作剧无异。”
想不到雫姬有过艰难的往事。看来我和她相似,生活在人与非人的罅隙之间。
“你觉得自己更像人,还是更像狐狸?”我问。
“不想分得这么清楚,想做人的时候就做人,想做狐狸的时候就做狐狸。”她轻快回答,听上去早早彻悟,已经通透地生活好长时间。
真好。我慢下脚步,思考着。我是姻缘神,也是凶神。我也可以视情况切换身份,甚至扮演一个人类吗?夜鸟小姐为我更换过户籍,将她的人类姓氏给我了。
雫姬继续说:“奈良有很多寺庙。我偶尔会去听僧人说经。古代有一位孔雀王。一天,他掉进猎人的陷阱,希望用一座金矿交换自由。猎人心动了,孔雀王也兑现承诺。然后他说:世间之毒,莫过金银财宝。世间之苦,莫过捆绑束缚。从今以后,我将远离一切贪著的毒害,不再被世间的绳索所困。”
道理不难理解。但对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意?我问她。
“因为孔雀王的故事,还有另一种说法。”
“怎么讲?”
“孔雀王行走到一条分叉的小径,一条通向药园,一条通向毒林。虽然药园芬芳美好,可孔雀王反而安住在毒林中,食毒虫、毒草。他不仅没有中毒,反而把羽毛滋养得更加光彩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