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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页)

好歹毒的雄真榊,和白鸫一个德行。我暗暗咒骂,忽地有了办法。佯装不敌,我惊怒地叫喊,把白鸫用力扔出去。雄真榊们吓得赶紧去接,那宫司也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趁机斩断数根白线,包括他与伊邪那美连接的那根。

“老东西,动动脑子。这里是黄泉,与其跟我算旧账让那位大人看笑话,不如先想办法保住自己,再保住你家主子。”我在他耳边轻轻一笑。

我说得有道理,宫司可以理解,但还是气得浑身发颤。又见白鸫被稳当接住,他表情稍稍缓和,一边用阴戾的视线投向伊邪那美。

白线断裂后,他和另一些雄真榊的火没了准头,一时间在河面乱窜,燃得高高的,像帷幕似的。我继续趁乱斩断白线,还更多雄真榊自由。

场面越来越混乱。宫司终于意识到我真正的意图,立即熄灭手中的火,准备命令其他人停止燃烧,我可不让他如愿,立即绕过人群,准备偷袭白鸫,给祂再来一刀。

果然,这男人一下子慌了,刚熄的火焰又烧起来,远比之前强烈。好机会,我这就扭头,转向痛苦呻吟的伊邪那美。确保她能听清,我亮开了嗓门——

“黄泉津大神!此獠白鸫,堕落无行,本就罪有应得!服侍于您的雄真榊,如今心中再念旧主,对您全无半分忠敬,妄图重返现世。您若不及时清理门户,恐怕——”

“住口!卑劣的窃贼、狂徒,竟敢在此挑拨!”宫司恼羞成怒,烧成一个火人朝我扑来。我佯装吃惊,故意被他烧去一截头发和衣摆,并刻意将他引向伊邪那美附近。

“此等主从以下犯上、背主忘恩,若不尽早清理,恐动摇您黄泉之主的尊位!”

又一道火焰鞭子似的甩来,我侧身躲开,再悄悄用刀尖挑动火舌。这歹毒的一击不偏不倚,擦着伊邪那美肩膀烧去。没有伤及她的身体,不过是在华丽的单衣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可即便这样,也足够令黄泉的女主人盛怒。

“啊啊啊——!!”比之前更凄厉百倍的惨叫响彻黄泉。这道火焰似乎与腹中的灼痛产生共鸣,伊邪那美痛得几乎蜷缩起来,溃烂的身躯剧烈颤抖。

“唉,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对宫司面露遗憾,再厉声呵斥,“竟敢用这等邪火暗算尊神,罪该万死!”

“不!这不是——”宫司咬牙切齿,急欲辩解。

“孽障!全部去死吧!”伊邪那美不给任何机会,她彻底失去理智,发出令黄泉崩天裂地的尖啸。腐臭的秽气与怨灵自她脚下的土地蔓延,涌向白鸫与雄真榊们。

就在此时,我手中一直紧握的刀,表面燃起了一簇火焰。不是宫司那幽蓝的冷火,而是明亮的金黄火焰。这火焰如此温暖,如此熟悉。木兔光太郎。这么多雄真榊里,只有他能释放出这样的热量。我凝视跳动的火光,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黄泉,伊邪那美正在发狂,周围一片混乱。

金黄的火焰静静跳动。我这才发现,火焰所过之处,刀身慢慢恢复雪亮的本色。在地底,当木兔学长将刀还给我时,刀身附着一层隐约的暗红。我以为是被白鸫污血浸染出的颜色。可现在看来,血色不来自白鸫,而是木兔学长留下的。他已经燃烧殆尽,血肉碳化,来不及回到地上。但他知道我还会面临危险。所以,在此刻,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感知到了。火焰燃烧起来。

“火……又是火。迦具土命……吾儿啊。为何,为何要用火折磨你的母亲?”伊邪那美漆黑的眼窝中血泪流淌。

“不,黄泉津大神。”我为她的遭遇叹息,“这并非您儿子的火,也不是葬死的火。这火不来自黄泉,也不归属于黄泉。”

这是我的雄真榊,木兔光太郎的火。他还活着。

“……刀也好,火也好……都不是妾身的。呜呜,妾身是……何等凄惨啊……”

伊邪那美流尽最后一滴血泪,歇斯底里哭喊起来。她驱使黄泉居民,令它们惊恐万状地投入混战。到处是弥漫的秽气和雄真榊阴冷的大火,还有不断徘徊在风中的伊邪那美的悲戚,不断呼唤至亲的名字,阴霾笼罩着所有生者与死者。

我不再停留。趁着白鸫与雄真榊们成了靶子,我朝混战的反方向,沿着还未被污染的河水奔行。嫉恨、愤怒、灼烧与哭嚎,全都抛在身后。我终于可以完全投入来黄泉的初心:去找回木兔光太郎。

刀身的火焰还在燃烧,金黄色的鼓动没有停下。可是偌大危险,充满迷瘴和敌意的亡者之国,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你听到吗?”

我放声大喊,声音向着无垠的死寂扩散。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只白鸟,那些梦,你的计划……还有你的第一次死亡!”

“我第一次到黄泉,什么都不懂,但还是拿着这把刀骗过了伊邪那美。我们一起活着回去了。可是具体怎么做到的,我的名字,这些都是代价,不能带回现世。但是这些不重要!带你离开这地方,我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回答我!你在哪里?木兔学长,木兔光太郎——!!”

仿佛终于回应我嘶声力竭的呼唤,燃烧至刀尖的火焰倏地跳动,没有风吹动,火苗却朝一个方向飘去。火光照耀我的手指,已随他身躯燃尽的的白线重现,再次连结在我指间。它如同复苏的脉搏,轻轻颤动,指引我走向火苗飘向的地方。那边没有河流蔓延,地势慢慢在升高。但我相信他。

我背离河水,向高处向远处寻找。水汽变得稀薄,焦土般的大地长出零星彼岸花。不断往前走,直至鲜红的色彩丰盛。蔓延无际的花海淹没我的视线。白线另一端没入了花丛,在下面,在花的深处。

忽然间,脚下一空。我在花丛中滑倒,却又坐在静静的水面。拨开如火如血的花瓣,水下还有一片花原。光线从罅隙间透下,照亮在水中依然盛开的地狱之花。

与花伴生的还有骸骨。无数人类的骸骨堆积在花间。惨白的骨骼映衬着花朵。蜈蚣、金鱼从容穿行,仿佛这里是它们妖艳宁静的巢穴。在这骸骨与花铺就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木兔光太郎。

我凝神地望着水面之下。他安然闭着双眼,仿佛正在做一个动人的梦。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小心翼翼护着一颗颅骨。如果这颗头颅有完整的身躯,那这副骨骸一定是被他温柔拥抱着的。这姿态我再熟悉不过,从我还小的时候,他就这么为我着想,一直在保护我。

所以这颗头骨不是别人的,正是我自己的啊。

平成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我人类的身体,已经在夏至日死去。被他护在怀里的,正是我过去为人的证明。

眼睛与心里都溢满喜悦与悲酸。我情不自禁抚上脖颈,轻轻拉扯紧绕的红线。京治,看啊……我终于,终于找到木兔学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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