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那是在另一个自己烟雨朦朦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存在一个少女她穿着一身红紫相间的苗疆服饰,衣料繁复,绣着银线的花纹在雨中微微闪光,头发捆成双髻,一边的发髻上缠着一圈银链,链子上挂了好几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垂落的头发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眉眼——苏暮雨半是惊讶,半是疑惑他没见过苏卓穿苗服,也没见过苏卓这样冷着脸的样子,可那眉眼,分明就是与那个笑盈盈的小姑娘如出一辙是她!是阿卓!后面的一切仿佛被加快了速度从相遇那天开始那个与苏卓一模一样的少女,一直跟在另一个自己身边,两人很少说话,几乎没有交流。可苏暮雨敏锐地感觉到,另一个自己死寂的灵魂,泛起了一丝涟漪很轻,很淡,像雨落在死水上,终于有了一点波动然后——雨停了!南安的雨,终于停了可苏暮雨心中的暴雨,却在这一刻,刚刚开始落下一座无字的墓碑,就这样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另一个自己站在碑前,一动不动那满身的孤寂,几乎要将人溺毙,那无声的痛苦,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不需要任何言语苏暮雨知道,那里面是昌河!是他的昌河!是几个时辰前,还在与他恩爱缠绵的苏昌河“不——”苏暮雨想喊,却喊不出声,他向前冲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那道白衣身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无字的碑,看着那死寂的影,看着那——苏暮雨的瞳孔泛起血红,心绪震荡之下,眼前的世界竟如镜片般,片片碎裂极致白之后,是极致的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是苏昌河的身影昌河!苏暮雨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把剑,刺穿苏昌河的心口剑身修长,剑锋雪亮,带着苏昌河心头的热血,刺穿了那具温热的身体那把剑,苏暮雨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纹路,每一寸弧度,都刻在他骨子里!细雨!是细雨杀了昌河!!苏昌河唇角带血,低头看着那把贯穿自己胸膛的剑,又抬起头,看向持剑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暮雨……我做错了吗?”可他的眼神——苏昌河的眼神,越过那个杀死自己的人,落在黑暗中无法靠近的苏暮雨身上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片没有风的湖,像……像那个雨中的自己苏暮雨肝肠寸断“昌河——!!!”苏暮雨猛然睁开眼睛黑暗!不是梦里的黑,是真实的、温润的、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的黑怀里,有一具温热的身体体温偏高,是苏昌河独有的温度,他正蜷在自己怀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心跳透过贴合的皮肤传来,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苏暮雨收紧手臂,用力地,用力地,将人箍进怀里那心跳贴在他胸口,像是唯一的锚,将他从梦魇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一下两下三下苏昌河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抚上苏暮雨的下巴,指腹带着薄茧,温热的,一下一下摩挲着那片皮肤“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未醒的慵懒,“做噩梦了?”他身子往苏暮雨怀里又贴近了几分,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给他“别怕,”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管梦里有什么,我陪着你,大不了都杀了便是——看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还敢缠着我们暮雨。”苏暮雨低头,看着苏昌河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半阖着的、盛着睡意的眼睛苏暮雨的手摩挲着苏昌河裸露的肩膀,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伤痕,一道一道,像是确认什么“好”苏暮雨声音很轻的回应至于那些梦境的内容——昌河不必知道那只是梦而已苏暮雨永远不会伤害苏昌河!永远不会!西厢房窗棂半开,夜风带着桂花香轻轻吹进来,苏卓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手撑着窗台,沉默地望着夜空她的眼睛很亮,比满天的繁星都亮可那亮里,藏着一些很深的东西,平日里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月光下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