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议事厅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箔。苏卓坐在上首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背脊难得挺得笔直——倒不是她忽然转了性子要端大家长架子,而是这椅子实在太硬,靠着硌得慌。她手里捏着一卷慕青羊刚呈上来的计划书,朱笔在纸页上划过,圈出一处,又添了几行小字。白鹤淮坐在她右侧,手边摊着几页医案,墨迹犹新。她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淡青半臂,发髻挽得利落,只簪一支素银簪,衬得眉眼愈发清冷专注。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苏卓手中的计划书,低声说一两句,苏卓便点点头,再添几笔。慕青羊坐在下首,坐姿端正得像学堂里等夫子点名的蒙童。他的目光紧紧黏在苏卓的笔尖上,每次那朱笔停顿、抬起,他的心就跟着提一落,生怕批出什么不可行。“……就照这样执行吧。”苏卓落下最后一笔,将计划书递回给慕青羊,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但条理清晰“药材采购的渠道,按鹤淮姐姐列的单子走,优先从商盟合作的药商调货。慕家这边需要对接的人手,你回去拟个名单给我。后面若还有问题——”她顿了顿,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再讨论。”慕青羊双手接过计划书,如获至宝,连连点头。他低头仔细看那纸上的批注,苏卓的字迹意外地端正,撇捺间带着一种与他印象中“暗河大家长”这个身份全然不符的、近乎温润的筋骨。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白鹤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对了。”她目光闲闲地扫过议事厅门口,又收回来,落在苏卓脸上“平常爱睡懒觉的大家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么早就坐在这儿批公文了。”白鹤淮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反倒那两位——平日勤奋得恨不得把‘傀’和‘送葬师’的身份刻在脸上的人——今儿个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苏卓眨眨眼,那动作极快,睫毛扑扇一下,脸上便堆起一个无辜又乖巧的笑。她没有接白鹤淮的话,而是转向慕青羊,语气诚恳而自然,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青羊哥,关于雪薇姐姐的毒……鹤淮姐姐说,有了新的想法?”慕青羊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来。他坐直身子,方才还残留在脸上的那点“看大家长批公文”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多年隐忍的期盼与焦灼。“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神医说……雪薇她……”他看向白鹤淮,不知该如何措辞。白鹤淮果然被带跑了,她放下茶盏,神情认真起来,不再追究那两位缺席者的去向。“慕雪薇的情况,我这几日仔细看了。”她看向慕青羊,语气平静,是医者陈述病情的惯常口吻,“她年少时修炼毒砂掌,内力与毒素纠缠过深,后走火入魔,虽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体内经脉与毒素已成共生之势。如今她浑身上下,从血液到汗液,皆带剧毒。”慕青羊攥紧了膝上的布料。“以我的医术,”白鹤淮继续说,“要祛除她体内的毒素,并非难事。”慕青羊眼睛一亮。“但是,”白鹤淮话锋一转,“她这一身功力,是以毒砂掌为根基的。毒与功,一体两面,无法剥离。毒素祛尽之日,便是她武功尽失之时。”慕青羊眼中的光凝住了。“那……那没关系!”他急切道,“武功没了可以再练!她那么聪明,练什么都快的。毒砂掌练不了,练别的就是了!慕家的剑法、鞭法、暗器……”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自己也清楚,练一门新的武功,从入门到有所成,需要多少时日。少则年,多则十年二十年。而这期间,她将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慕雪薇那样要强的性子,让她像一个废人一样,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她宁可终身与毒为伴。白鹤淮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言。她看向慕青羊的目光里,带着医者对病患家属常见的、温和的无奈。慕青羊沉默片刻,忽然转头,望向苏卓。那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求助——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苏卓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一支未沾墨的狼毫笔,正无意识地转着。笔杆在她指尖翻转,划出细密的残影。她垂着眼,似乎在出神。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讨论计划书时更轻些:“鹤淮姐姐,你听说过……域外的养蛊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