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喆刚从在苏卓面前提起慕明策伤未好便要离去的消息,多少是存了几分试探的。暗河易主,新旧交替,最敏感的就是权力交接与老臣去向。他苏喆效忠苏家几十年,晚年寻回女儿,本该无欲无求,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想看看——这位横空出世、被慕明策破格传位的小小大家长,对这位“前大家长”,到底存着几分忌惮,几分戒备,几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必然提防。所以他替慕明策示弱,也是替暗河那些尚在观望的老人,问一句:新主,可有容人之量?而苏卓的回答,是让苏暮雨护送。苏暮雨整个暗河,若论人品贵重、行事端方,没有第二个人敢与苏暮雨并列。他是慕明策亲手带出来的傀,对大家长有责任,却从不因私废公;他是苏昌河的执伞鬼,有情义,却从不因情逾矩。他寡言,却言出必践;他冷面,却心细如发。如果问暗河千百杀手里,有谁值得交付性命、托付身后事,十个人里会有十个回答——苏暮雨。把这柄暗河最锋利的剑、最可靠的盾,交到慕明策身边,不是监视,不是软禁,是托底,是践行“安顿”二字最实在的诚意。苏喆看着苏卓,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告诉他。”他的声音很平,但苏卓听出来了——那声“好”里,没了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距离感。苏卓处理完正事,脸上那种当家主事时的沉稳平静,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喆,唇角弯起一个想矜持又实在矜持不住的弧度,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藏不住的小心思“喆叔——”苏喆挑眉。苏卓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那表情,那神态,那欲言又止又实在憋不住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他女儿白鹤淮这几天的样子。一模一样。白鹤淮这几天在暗河可没闲着。她以“神医复诊”之名,光明正大地在各家院落之间游走,说是观察病人愈后情况,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高,专爱打听一些“痴男怨女痴痴缠缠”的故事。每次听到精彩处,那双杏眼就会亮起来,脸上分明想端着“我只是随口问问”的矜持,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苏喆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却唯独见女儿这副模样,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他失散二十余年的骨肉,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如今终于能在他眼前嬉笑怒骂、鲜活恣意,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甜都捧到她面前。此刻他看着苏卓脸上这如出一辙的表情,竟也生出几分爱屋及乌的慈软来。苏喆轻咳一声,到底没绷住,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放得很轻:“几个时辰前,苏昌河追着苏暮雨,前后脚进了东跨院的厢房。”他顿了顿,目光悠悠飘向院落东侧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屋檐:“到现在,还没出来。”苏卓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她咬住下唇,努力压住快要飞起来的嘴角,却还是没忍住,小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没出来啊……”那语气,那声调,那强压兴奋又根本压不住的雀跃,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云初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眉垂目,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苏卓忽然转头,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云初,让人去厨房烧些热水备着。再吩咐灶上熬一锅清淡的粥,做几样好消化的点心——要温补养胃的,别放太多调料。”她顿了顿,又补充:“对了,今晚东跨院那边值守的人手……减半吧。动静轻些。”云初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是。”他转身,无声地没入廊道阴影里,背影从容,仿佛小姐吩咐的不是“给某对刚开窍的别扭鸳鸯安排事后服务”,而是例行的物资调配。苏喆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杆没点燃的烟枪,嘴里不自觉地咬住一颗话梅。什么也没说。他又不是没成过亲的生瓜蛋子,听不懂这些安排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咬着话梅核,用舌头顶着,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回左边。现在的年轻人啊……苏卓忽然又开口,这次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重大的民生问题:“对了,有没有什么东西……”她偏着头,眼神飘向虚空:“成本很低,但是保温效果很长?烧好的热水放进去,几个时辰都不会凉;做好的饭菜装进去,什么时候吃都是热的……”苏卓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找谢千机问问吧!反正都说他是暗河这几代机关术最厉害的天才嘛,这点小东西应该难不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