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喝尽,柳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倚在软垫上,她还想再和阿争聊聊,一阵困意袭来,眼皮不由得变得沉重许多。每次喝完药她都会感到困倦,阿争把毯子给她掖好,收了托盘。
“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待阿争关上门,脚步声越来越小,直至出了偏院,柳瓈睁开眼,望向门口。她的手指又攥紧了袖口,袖口内侧暗纹处,有一块格外厚实,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个暗层。
被阿争背回医馆那夜,柳瓈时醒时昏,时而感觉周身被烈火烧灼,时而又感觉置身冰河,后来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模糊抓住耳边的声音。
她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后来她连声音也抓不住了,耳边只是嗡嗡的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眼皮掀起一道缝,她看见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半隐半明在灯火里。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她看着一个女孩从襁褓中到咿呀学语,看见她在暴雨中狂奔,又在一个春夜,在船头望断水底残月。梦里谁人叹气,谁人呜咽,又是谁人感念世间苦,念诵着淳古的经文。
醒后,柳瓈挣扎着坐起来,四下无人,她在四周翻找,一无所获。她忍着撕裂的剧痛俯身趴在床沿,方看见塌下有个小筐子,里面放着她的衣物。由于衣服和血肉粘连,在处理伤口时把衣服剪成许多小片,她在这堆碎片里,翻找着,终于她摸到了什么,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下来。
门口响起脚步声,她沿着剪痕把布料撕成小块,来不及细看,赶紧藏在怀里。后医馆历经搜查风波,辗转在怀府,待重新处理好崩裂的伤口,换好衣服屏退众人,已是夜深人静时。
从花瓶下拿出那个她悄悄藏匿的布片,这是她缝在胸口处的隐秘夹层。夹层边上有一角被剪开了,她对着烛光翻来覆去仔细看,针脚细密,似乎没什么异样。突然柳瓈的眼眯起来,有个针角变了,她确认再三,的确是变了。
有人拆过了。
那人还照着原样,按照针孔位置,小心仔细的一针一针缝了回去,堪称完美的复原了,可这骗不过她的眼睛。
她小心挑开针脚,里面包着一张折叠的字条。
那是一份沾着血污的名单。
门外西风穿堂,如刀剑铮铮作响,室内温暖舒适,遮风避雨,得以安宁。柳瓈身在怀府,却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熊熊炉火,怎知不是烧身之火?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阿争在回医馆的路上左顾右盼,走走停停,从大路穿小路,又从小路钻巷子,老鼠一般穿梭其中。
她快,后面的脚步也快,她慢,后面的脚步也慢。
身后那道视线从她出了怀府的门,就一直粘在她背上,俩人距离不紧不远,却粘的结实,几天了一直如此。
起初阿争并不能确定是跟踪,这段时间边军的大搜查让她神经紧绷,草木皆兵。待她观察足以确定后,结合门前突然增派的巡逻,她猜测是周伍的手下,但她没有告诉怀远知,还没有充分证据前,她贸然行动怕是会拱火,而且与军方势力发生正面冲突,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把怀远知拉进这场麻烦的漩涡之中。
可后来她发现,这人身法并非军中人士,倒是江湖野路子。
转角处,她一个健步,纵身一跃翻过矮墙,从破败的小院穿进另一户,再从后院墙头翻出到另一条巷子。
巷子是她的主场,甩掉跟踪者后,阿争没有回医馆,而是奔向城北。几个兵痞子在街边晃悠,其中一个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阿争低下头,拉了拉兜帽,混入人群中不见了。
听雨茶楼。
阿争绕过喧闹的前厅,跟小二打了个招呼,上了顶楼,楼上几个房间,阿争在一间门口停下了,敲敲门,听见里面有应声,推门进去。
屋里,一个穿棉袍的老头正坐在窗边,大案上摆着账本,一旁堆着几本翻烂了的史书。
“忙着呢,许大爷。”
老头见是阿争,把账本放下了,“这不是小友阿争嘛,终于想起我了。”
老头儿姓许名大元,祖上就是读书人,自余陵成了北敕孛国土的一部分,家中遭劫,他虽有学识却不愿为北敕孛的人臣,在这茶楼里管了大半辈子的账。
阿婆说徐大爷年轻时也是个帅气小伙儿,他们是好友,大爷是她的暗中倾慕者,阿争完全相信,现在阿婆也是精神的小老太太,年轻时美貌可见一般。可惜当时连年战乱,天意弄人,阴差阳错,阿婆远嫁他乡,再回到故乡,孑然一身,风雨漂泊,已是中年。
阿争嘿嘿一笑,“哪有忘了老友的道理,最近医馆忙的很,看我带什么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炒栗子,香喷喷,配上一碗热茶,简直是仙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