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碗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你让妈再想想。”
“好。”沈映雪没有逼她。站起来,替外婆掖好被角,轻声说,“妈,您想好了,跟我说。”
沈映雪走到门口,正要拉门,听见外婆在身后叫住她:“映雪。”
沈映雪回头:“妈?”
沈碧梧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学的那本书……真能治妈的病?”
“能。”沈映雪说,“妈,我拿我这条命跟您担保。那法子,比药灵。”
沈碧梧没有再说话。垂下眼,望着膝上那件旗袍,指尖轻轻抚过金线的绣纹。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沈映雪走出房门,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指尖发凉,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外婆那句“嗯”,听得真切。没有拒绝,就是应了。
沈映雪回到自己房里,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女人眉眼含春,眼角一点细纹,被连日来的滋润熨得几乎看不见。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这副身子,把儿子喂得气血旺盛,如今又要借他的阳气,去焐热外婆那副压了二十八年的骨血。
沈映雪闭上眼,心里又愧又狠。
愧的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正把守寡半辈子的母亲,一步一步引向那条路。
狠的是,这条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夜里,沈碧梧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坐起来,从木匣里取出那件大红金线的旗袍,对着镜子,慢慢比在身上。
镜中的女人银发如雪,眉眼却依然秀丽。
旗袍的料子贴着身子,勾勒出丰腴的轮廓。
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像是回到二十八年前,那个穿着嫁衣、等着丈夫掀盖头的年轻妇人。
沈碧梧想起女儿说的那句“极其显着”,想起今天比昨天红润的气色,想起夜里那翻腾的燥热,想起梦里外孙那张年轻滚烫的脸。
指尖按着镜面,看了自己很久,很久。
隔壁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是女儿房里的水声。垂下眼,指尖从镜面上滑下来,落在旗袍的盘扣上,一颗,一颗,解开,又扣上。
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沈碧梧,你还要不要脸。”
镜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老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
第二天清晨,早餐桌上,沈碧梧穿上了那套大红金线的旗袍。银发盘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气色红润,活脱脱年轻了十岁。
萧燃看直了眼:“外婆,您今天真好看!”
沈碧梧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女儿脸上:“好看吗?”
“好看。”沈映雪迎着她的目光,也笑,“妈,您本来就该这么好看。”
沈映雪低下头喝粥,心里那根弦,轻轻弹了一下,又一下。
老太太心里那团火,没灭。而且,有人正在往里头添柴。
添柴的人,是她这个做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