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沈碧梧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退的梧桐上,半天没说话。
沈映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一尊坐了二十八年的佛像。
可那双眼睛,方才在机场出口扫过来的时候,亮得吓人。
“妈,”沈映雪开口,“您晕不晕车?要不要开点窗?”
“不晕。”沈碧梧收回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映雪,你瘦了。”
“妈也瘦了。”沈映雪笑了一下,“到家就好了,张姨炖了老鸭汤。”
沈碧梧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萧燃坐在副驾驶,一会儿看看外婆,一会儿看看妈妈,总觉得气氛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到了沈家别墅,张姨已经带着佣人等在门口。
沈碧梧下车,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门廊下那两盆修剪齐整的秋菊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院子打理得不错。”
“老太太喜欢就好。”张姨笑着接过行李,“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您最爱秋菊。”
沈碧梧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沈映雪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妈,您上回说喜欢,我就记下了。”
“上回?”沈碧梧慢慢地说,“妈上回来,是去年冬天。那时候院子里种的是腊梅。”
沈映雪心头一紧。
腊梅。
去年冬天,确实在院子里种过腊梅。
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外婆喜欢秋菊——那还是前世记忆里,母亲随口提过的一句。
稳住声音,笑着说:“腊梅冬天开,秋菊秋天开,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不是更好。”
沈碧梧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是,更好。”说完,转身进了门。
沈映雪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张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老太太这眼睛,比照妖镜还厉害。”
沈映雪没接话,只抬手理了理鬓角,跟着进了门。
晚饭是张姨张罗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沈碧梧坐上首,沈映雪和萧燃分坐两边。
开饭前,沈碧梧先端详了一会儿满桌的菜,然后夹起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沈映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妈,您尝尝这个,张姨特意做的,肥而不腻。”
沈碧梧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端碗的手上停了一瞬:“映雪,你夹菜,什么时候改用左手了?”
沈映雪一愣,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是用左手端着碗,右手夹菜。不动声色地把碗换到右手:“这两天胳膊有点酸,换了只手。”
沈碧梧没有戳破。夹起那块红烧肉,吃了,点了点头:“味道不错。倒是你,”顿了顿,“气色比上次见你好多了。眼睛也亮堂了。”
“车祸后养得好。”沈映雪低头喝汤,躲开那道目光,“妈您也多吃点。”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萧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外婆,妈现在可疼我了。上回家长会,妈把那个说我坏话的阿姨说得脸都绿了,可帅了。”
沈碧梧放下筷子,看着外孙,眼神柔和下来:“是吗。你妈从前,可不会跟人吵架。”
“那是以前。”萧燃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现在的妈,可厉害了。还说周末给我做红烧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