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梯队的度支司和神符司,一个是神府的命脉,管着所有愿力结晶的收缴、存储、发放与核算,一个是神府的产品中心,所有神符的研发制作修缮都由它负责,没有神符,前台便无货可卖。
第二梯队的仙籍司和神武卫,一个掌人事升迁与阶位考核,一个掌戒律刑罚与监察叛逃。
宣化司是神府的喉舌,负责发布神谕、教化凡间、引导信众信仰,佑持默和杜若蘅、许鹤年就在那里。司命铸是神府最神秘的技术部门,衣蓝和金瑶台、齐让他们所有人的命徽,就是在这里一枚一枚铸造出来的。
听到神武卫,衣蓝心里一怔,早在正音别馆之际,她就和其他伙伴看到了神武卫的威严,想到这里,衣蓝不禁打了个寒战,快速掠过。
琅嬛洞天是天下群书的圣殿,厉重渊就在那里。琼膳司是后勤保障,纪伯就在那里为神府的神吏们服务了一辈子。
衣蓝把这些名字飞快地记在纸上,度支司、神符司、仙籍司、神武卫、宣化司、司命铸、琅嬛洞天、琼膳司,虽然这些内容在别馆时,春先生也教授,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就是衣蓝的习惯,多写一遍就多增加一些记忆,总归没错。
而且她还有一个习惯,每写一个名字,就在旁边画一个小符号帮助记忆:度支司旁边画了枚铜钱,神符司画了道符纹,仙籍司画了个人像侧脸,神武卫画了柄小剑,宣化司画了支笔,司命铸画了一簇火苗,琅嬛洞天画了本书,琼膳司画了个冒着热气的小锅。
昨天在回廊里远远看见神符司的匠师推开窗户通风,神武卫的卫士列队穿过连廊去换岗,宣化司的门半敞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伏案疾书,那些画面现在都有了名字,有了归属。
白榆看着她笔下不停,没有打断。等她写完最后一行,白榆才开口:“这些后台部门不直接产生功业,但它们支撑了整个神府的运转。你以后跑功业,售神符要找神符司,结了愿力要找度支司,升阶晋级要找仙籍司,每个部门你都会打交道。今天先记住名字。”
“当然,后台部门的神吏们获得自己愿力的方式,又是一套复杂的计算系统,这里我们不讨论,接下来,”白榆合上纸册,“新人自我介绍。”
衣蓝站了起来。她转身面向留下来的星生殿同门,右手掌心放在左胸身前的命徽上,微微颔首,这个姿势是春先生在礼仪课上教过无数遍的。
“我叫羽衣蓝,来自蜀南凤凰村,正音别馆第八期毕业生。命徽青蓝木德,分配至星生殿,师从白榆心印仙曹。”
她顿了顿,刚才在脑子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此刻说出来却觉得不够,她想告诉他们她有多珍视这个机会,想说她从正音别馆走到这里用了整整一年,想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抄书、每次实战演练都全力以赴、每一条条例都背到能默写。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说:“我学东西慢,但我肯花时间。请各位前辈多指教。”她深深鞠了一躬。
云栀轻轻拍了两下手,笑着说:“别紧张,白榆还没收过徒弟呢,你是第一个。”
苏染也点了点头,头上那朵木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星生殿好久没来新人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问,不管是功业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我们都在。”
陆修言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卷翻到一半的纸册合上,朝衣蓝微微点了下头。他合纸册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衣蓝看见了他合上之前用指尖在简面上轻轻画了一道线,那是他读到的位置,明天还会从那里继续。
后排那个之前朝她笑的年轻女吏也开口了:“我叫陆微明,比你早来两年。休息日我们去银河清署的屋顶看星星,你也来吧,那儿视野可好了。”她说完还朝衣蓝眨了眨眼。
白榆等众人话音落下,才继续开口。“小朝课最后一项,明日大朝课有变动。”她的目光扫过留在殿内的众人,“青阳府君请了项神府的项盖来讲‘十境成神之路’。全府大朝课,地点改在银杏殿,卯时准时开课。所有人必须到。星枢天工府不单独开大朝课。”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压低了声音的骚动从后排蔓延开来。衣蓝听见侧廊里有人小声说“项盖?就是那个项国少主?”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听说他从不出来分享的,青阳府君怎么请动的?”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长得特别好看,我在银河清署的屋顶上远远见过一次。”这话被旁边人“嘘”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笑声的骚动。
衣蓝坐在前排,把这些议论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项盖。这个名字她在正音别馆时就听过,休息日去蜀神府,总有人提起他。
项国少主,项神府最年轻的真一灵官。但她只知道这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无所知。她低头看了一眼习字册上刚才画的那些小符号,忽然觉得这些部门名字一下子变得遥远了。明天,她要在银杏殿里,听一个从项神府来的人讲十境成神之路。
她不知道的是,在人群里,有一个人比她更早地垂下了眼睛。简青玄坐在侧廊不显眼的角落,听见“项盖”这个名字时,翻符册的手指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翻到了下一页。没有人注意到。
“好了。”白榆的声音压住了底下的议论,“今日小朝课到此。云栀,那批辟入渠道新弟子的分派名册今天散课前交给我。其余人,回去把自己的信众名册翻一遍,续签有异常的,明天小朝课汇报。散。”
散课后,衣蓝收拾好自己的习字册和笔墨,正要跟着白榆离开,陆微明从后面追上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衣蓝,休息日晚上我们几个去银河清署的屋顶看星星,你也来吧。”衣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微明已经笑着走了。白榆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瞬。“休息日不强制参加集体活动,”她说,“但可以去。”
衣蓝应了一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五行二息,休息日不强制。银河清署的屋顶,看星星。那正是她和齐让他们在正音别馆时发现的那个秘密角落。原来正式神吏们也会去那里。
她跟着白榆走出星枢天工府正殿,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山腰。观星池的水面上倒映着流云,老梅的青梅在枝头轻轻摇晃。衣蓝走了一小段路,忽然看见观星池边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一身银白色的长袍,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正低头看着池水中缓缓转动的星盘轨迹。她的侧脸极淡极静,像远山被晨雾遮了一半。
白榆停住脚步,右手掌心放在左胸前的命徽上,微微欠身。“衍真。”
衣蓝的心跳漏了一拍。衍真,羲和衍。她的师祖,第七阶化生上真,星枢天工府之主。她站在池边,手里的星盘在晨光下泛着秘银般的微光,日月五星的轨迹与她呼吸同步。她听见白榆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衣蓝身上。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是沉淀了多年的星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徒弟。”羲和衍说。不是问句。
“是。”
羲和衍看了衣蓝片刻。衣蓝屏住了呼吸。然后羲和衍微微点头,说了句“不错”,转身朝观星台走去。
白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老梅的枝干后面,然后回头看了衣蓝一眼。“走吧,”她说,“今天还有工作。”
衣蓝跟在师父身后,心跳还没平复。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青蓝木德,那片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叶脉间的银丝缓缓流转。她想起大朝课上羲和衍说的话,信众把愿力托付给你,你要对这份托付负责到底。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对信众说的,也是她对师父、对师祖、对这座山城说的。她把所有托付都记在心里,一个都不会辜负。
那天傍晚,衣蓝去宣化司找阿蘅。
宣化司的门永远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侍书们正在誊写明天要发布的神谕。靠窗那张书案上放着一盆不认识的花,那是衣蓝有一次路过时随手放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花盆的主人也没有问,但那盆花从此就长在那里,年年开。
此刻那盆花正开着几朵小小的白花,在灯下像几颗安静的小星星。衣蓝在门口探了个头,阿蘅眼尖,立刻放下笔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笔,笔尖的墨差点甩到衣蓝袖子上。
两人坐在宣化司门外的石阶上,晚风从山涧里灌进来,带着薄荷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琼膳司的烟囱正在冒烟,纪伯已经在蒸明天的第一笼馍馍了。阿蘅一边用指尖蹭掉笔杆上沾的墨,一边听衣蓝把今天大朝课上听到的消息告诉她,明天全府大朝课,项神府的项盖来讲“十境成神之路”。
阿蘅的眼睛立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