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声一瞬间压低了。
不是静止,是从嗡嗡的雷声变成了风过竹林时的沙沙响。
青阳府君从殿内走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层层叠叠的青绿纱衣,换了一件极简的青灰色长袍,胸前佩戴着那枚青铜日轮命徽。她走到殿门前的石阶上站定,目光从广场上缓缓扫过。她的目光很轻,但所到之处,沙沙的声响又低了一层。
“今日全府大朝课。”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像是春天的雨落在竹叶上,不震不响,却字字分明,“我请了项神府的项盖灵官来讲‘十境成神之路’。他在项神府待了五年,从启灵弟子做到真一灵官。我请他来,不是因为他的阶位,神府不缺真一灵官。我请他来,是因为他手上的信众,五年了一个都没跑。”
她顿了顿。
“续签率。你们每天早上朝课都在学这三个字。今天,听听他是怎么做的。”
青阳退后一步,将石阶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一个少年从银杏殿里走了出来。
他极高极挑,眉目如刀削,穿一身墨色的劲装,衣料不新,但浆洗得挺括,袖口收紧,腰间束一条同色革带。革带右侧佩着他的那枚玄铁藏锋命徽,通体以玄铁铸成一柄收于鞘中的短刀形状。
刀柄朝下,刀尖向上,刀刃未露,被一层极薄的墨色陨铁鞘紧紧包裹。鞘身上刻着极细极浅的纹路,不是装饰,是项神府的徽纹变体,虎纹隐于刀鞘,不怒自威。刀柄尾端嵌着一粒极小的深红色石榴子石,那是命徽上唯一一处亮色,在暗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晨光直射时才会泛出一丝极冷的红,像是困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项盖的命徽在三大神府的新生礼仪课上都曾被当作特例提过一嘴,不是因为他戴得不好看,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戴在“对”的位置。项盖的命徽从来不在胸前,他直接挂在腰间,就那么随意地被他垂在革带侧边,连角度都不讲究。
在项神府待了多年的项盖,从来没把命徽挪过位置。
朝课上所有人右手覆胸行礼,他右手垂在身侧,连动都不动一下。教习们最初还想纠正,后来发现这个人从倒数第一打到全府第一只用了一年,他不想把命徽戴在胸前,那就随他吧。
规矩是给普通人遵守的。对天才而言,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对项盖而言,规矩是用来无视的。
他不是不懂规矩,他是太懂了,懂到知道哪些规矩值得遵守,哪些规矩只是用来约束庸才的条条框框。他把命徽挂在腰间,不是轻慢,是自信。神府对他的认可,他不需要挂在心口上昭告天下。
他站在那里,就是他的命徽。
神府的礼仪教习后来不再纠正他,只是在每年的新生礼仪课上都会提一句:“命徽佩戴,标准位置是左胸心口上方两指。”然后顿了顿,“项盖除外。”
新生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他狂妄,有人觉得他任性,但没有人能否认一件事,项盖这两个字,本身就是规则。早有耳闻的衣蓝,对项盖这样的行为,并不是惊讶。
虽然衣蓝从小都是很规矩地长大,接受父母、师友的教诲,但衣蓝骨子里是个非常叛逆的人,只是家里的重担让她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是叛逆,什么是规矩,活到现在,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心思去想挑战规则,做自己。
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敢去想的事情,这辈子,羽衣蓝想,她应该就是个正常的普通的人,对此她都非常感恩了,拥有健康的身体,还能来到蜀神府,上天对她已经很厚爱了,再多想其他,都是贪心了。
羽衣蓝正想到这儿,项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石阶,不是紧张,是从容到近乎冷淡。他在石阶中央站定,目光从广场上缓缓扫过,不是扫视人群,而像是看了一遍今天来的都有哪些方阵、哪些玄府、哪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星枢天工府的方阵时,在衣蓝的方向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衣蓝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正端着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全神贯注地等着他开口。
“项盖。”他说。没有“我叫”,没有“来自项神府”,没有“见过各位”。只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满场皆闻。
“青阳府君让我讲十境。十境的条文,你们的经营条例里都有,在这里背一遍是浪费时间。”他顿了顿,“我讲三件事。第一,阶位是结果,不是目标。第二,信众不是客户,是托付。第三,成神不是终点,是目前还没有人走过的起点。”
衣蓝以为项盖会把十境的内容拿出来仔细讲解,结果他直接跳过了这个内容,幸好她再次利用空闲的时间把这十境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才不至于在这里听天书,虽然在别馆时,春先生也有给她们讲解这块的内容,当时衣蓝也花了时间学习背诵,只是知识长时间不用,忘记也是正常的。
十境其实是等级体系,从“凡人”到“神”的蜕变,不仅是力量的增长,更是对“道”与“愿力”的理解逐步加深。每境以“阶”为称,共十阶,取“拾级而上,登天问道”之意。
衣蓝快速地在回忆十境的内容,脑子里高负荷运转着,和满场鸦雀无声形成鲜明对比。
项盖讲完这三点,衣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大朝课上羲和衍说的“信众把愿力托付给你,你要对这份托付负责到底”,两个人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但羲和衍的语气是教诲,项盖的语气是陈述。他不是在教,他只是在说一件他自己已经做到的事。
“第一件事。”项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淬过火的刀刃上敲下来的,“阶位是结果,不是目标。”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在座有人知道我在项神府第一次实战考核考第几吗?”
满场安静。没有人知道。
“倒数第一。”
嗡嗡的骚动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又在他再次开口时瞬间压了下去。“我入项神府那年八岁。文化课勉强过线,第一次实战考核倒数第一。有人在我背后说,‘资序进来的,也就这点本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没有说错。那时候的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但本事是可以练的。”他顿了顿,“我在演武场上待了整整一年。每天卯时去,亥时走。从倒数第一,到全府第一。只花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