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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第1页)

衣蓝在神府待到第二年的时候,白榆的调令下来了。

不是降职,不是贬黜,是升迁。总神府要在项国与蜀国交界处新设一个分府,需要一位熟悉边境功业、又能独当一面的第四阶心印仙曹去担任副贰。白榆的履历在晏平的案头放了很久,续签率连续多年全府前列,带出的新人续签率也无一例外地高,星生殿在她手上从未出过差错。

晏平在仙籍司的调令上落了签印,青阳在南坡看完调令,对晏平说了一句:“她去了那边,星生殿怎么办。”晏平说:“她有徒弟。”青阳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知道晏平说得对,白榆已经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是衣蓝自己的路。

白榆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小朝课上,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她像往常一样翻开纸册,把当日的叩门任务布置完,然后合上纸册,说了一句:“明天我不在了。星生殿的小朝课由云栀暂代,你们照常。”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云栀也没有提前收到消息,她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好一会儿,听见这句话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只是把茶放下,点了点头。苏染坐在她旁边,头也没抬,但她翻纸册的手指顿了好几息。

陆修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卷翻了一半的旧档合上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走到白榆面前,放在她案头。“边境那边适用的旧例,我都翻出来了。”他说,“一共四十七条,按急缓分了类。”白榆低头看着那本小册子,沉默了片刻。“谢了。”她说。陆修言点了下头,退回自己的位置。

散课后,白榆单独留下了衣蓝。她没有说“以后靠你自己了”,也没有说“别丢星生殿的脸”。她把一枚备用命徽放在衣蓝掌心,不是正式命徽,是一枚极小的银质榆叶,没有愿力纹路,只是一个信物。“以后星生殿的事,你替我多看一点。”衣蓝握着那枚冰凉的命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榆走的那天清晨,观星池的水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衣蓝站在池边,看着白榆的背影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远,走过月亮门,走过老梅树,走过她每天卯时站的那块青石地。

她没有回头。

衣蓝想起两年前第一天入府,白榆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那时候她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小憨憨咕咕地叫着,像是在跟整个神府打招呼。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有师父了。现在师父走了。她没有哭。她在池边站了很久,直到云栀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说:“今天小朝课你来帮我记叩门录。”衣蓝点了点头,跟着云栀往星生殿走去。

从那天以后,衣蓝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朝课还是那个朝课,叩门还是每日叩门,纪伯的豆浆还是放在井沿上,温晴还是给她留最热的馍馍。但有些东西变了。她以前叩不开的门,白榆会帮她分析信众的祈愿记录,告诉她从哪个角度再叩一次;她现在叩不开的门,只能自己翻叩门录,一页一页往回找线索。

她以前遇到难缠的信众纠纷,白榆会让苏染来帮她调解;现在苏染还是会来,但苏染管着整个星生殿的信众投诉,不能每次都帮她。

她以前在朝课上被表扬,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白榆的徒弟,当然不会差。现在她在朝课上的叩门数据还是很好,但她发现有些同僚看她的眼神变了。

“白榆走了,她还能撑多久?”

这话不是她亲耳听见的。是齐让有一天在琼膳司喝豆浆时,隔壁桌两个别府的神吏在低声议论,他听见了,把豆浆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过去。

那两个人看见他走过来,立即不说话了,齐让现在已经升了第四阶心印仙曹,苍戍玄府的边境线上有一半的新人是他带出来的,他的续签率还是满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豆浆碗站在那两个人旁边喝完了一整碗豆浆,然后转身走了。衣蓝后来听齐让说起这件事时,正蹲在甘蓝地里拔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别这样了。”齐让说:“不行。”衣蓝说:“那你下次把碗放下再去。”齐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更难的是功业。她入府第一年签下的那两单大愿力,给了她一个太高的起点。新人单笔纪录、三百三十叩、续签率满分,这些光环在她头顶挂了一整年,现在开始变成了一种看不见的压力。

每个月核算,度支司的燕栖梧都会把她的数据抄进底册,她没有掉,没有下滑,只是在原地踏步。但在神府,原地踏步就是退步。因为元生玄司的新人金瑶台已经升了第五阶显圣灵使,她的功业曲线不是平稳的,是往上冲的。

苍戍玄府的齐让和凌霜白在边境线上跑出了新功业区,齐让的续签率还是满分,但他现在管的不是几个村子,是三个边境大区,他的愿力总量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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